次日一早,天色就不对劲。乌云压得很低,山风裹着湿气灌进屋里,吹得窗棂哐当作响。有一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父亲,今天别上山了,这天气要下大雨。”
时透父亲正在系腰上的药筐,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屋。时透母亲又咳了起来,声音比昨天更重,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时透父亲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没事,我去去就回,这雨一时半会下不来。”
“可是”
“你留在家里照顾好母亲和弟弟。”
时透父亲拍了拍有一郎的肩膀,拿起墙角的蓑衣。
时杏从角落里站起来,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辫子。
“时透叔叔,我跟您一起去。”
有一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去干什么,添乱吗。”
时杏没理他,只是看着时透父亲,目光坚定。
“我对山里的药材很熟悉,这种天气下,有些草药反而更容易发现,不会拖后腿的。”
时透父亲犹豫了一下,这种天气带个小姑娘上山确实不方便,但她的眼神不像是在说大话。
“你确定?”
“确定。”
时透父亲叹了口气,从门后拿出另一件蓑衣递给她。
“穿上,山路不好走,跟紧我。”
时杏接过蓑衣,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有一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时杏跟在父亲身后出了门,脸色黑得像头顶的乌云,无一郎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
“哥哥又在担心了。”
“谁担心了,我是怕她死在山上还得我们去收尸。”
有一郎转身走进内屋,把熬好的药端到时透母亲床前,动作很轻,和那张臭脸完全不搭,无一郎看着哥哥的背影笑了笑,回头望向门外阴沉的天。
山路上,风越来越大。时透父亲走在前面,脚步稳健,显然对这条路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时杏跟在他身后,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裙摆已经湿了大半。
“时透先生,那处山崖具体在哪个方向。”
“西边,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不过那地方险得很,你到时候在下面等着,别上来。”
时杏没有接话,她知道那处山崖有多险,也知道如果不跟上去,悲剧就会重演。
两人加快了脚步。雨开始下了,先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山道变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时透父亲回头看了一眼时杏,发现她跟得很紧,步伐稳得出奇,完全不像是普通药材商的女儿。
“你脚力不错。”
“从小跟着父亲跑山,练出来的。”
时杏随口扯了个谎,实际上她能走得这么稳,纯粹是因为脚下像生了根。
这是银杏树魂带来的本能。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来到山崖下方,时透父亲抬头看了一眼崖壁,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淌下来。
“到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看。”
“等一下。”
时杏拦住他,目光扫过周围的植被。
山崖脚下的植被很茂密,各类蕨类和苔藓长势极好。鎏金色瞳孔微微眯起,那些植物在她眼中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它们传递过来的信息。
这里有人来过,常常有人来。是时透父亲。再往前,这面崖壁上曾经长过一株很大的石斛,就在西北方向大约五十尺的高度。那株石斛在三个月前被人采走了,但附近还有小株的。
时杏抬头望向崖壁的西北方向,雨水砸在她脸上,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那边,西北方向,大概五十尺高的位置,有石斛。”
时透父亲愣了一下,他在这片山里采了几十年的药,都不敢这么肯定地说出哪面崖壁上有什么。这个小姑娘只看了一眼,就能说得这么精准。
“你怎么知道。”
“看植被的生长方向,石斛喜欢附着在苔藓茂密的岩壁上,那边的苔藓长得最好,说明湿度合适,日照充足,极有可能有石斛。”
时杏说得又快又笃定,完全没有给时透父亲质疑的余地。
她是从小看植物学论文长大的人,再加上银杏树魂对草木的本能感知,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时透父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
“时透先生,这种崖壁我一个人爬过很多次,我可以跟您一起上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时透父亲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我比看起来能爬。”
时杏说着,已经把手按在了崖壁的第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几乎要嵌进石头里。时透父亲看着她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这小姑娘的手劲,大得不像话。
雨越下越大,风也开始变得猛烈。时透父亲看了一眼天色,知道不能再拖了。
“你跟在我后面,我说停就停,我说退就退,知道了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