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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豆炖鸡心的第1本书

冀州的冬天,冷得像刀子。

沈谢尘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城隍庙里住了多久。三年,五年,或者更久。他只知道,每年冬天都会有老人死去,每年春天都会有新的乞丐住进来,而他始终是那个缩在供桌底下、最不起眼的那个孩子。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庙里的老乞丐们叫他“喂”,或者“那个小子”。偶尔有人心情好,会丢给他半块饼,或者一碗已经馊了的粥。更多的时候,他像一只老鼠,在城隍庙的角落里默默地活着,不被任何人注意。

他没有父母。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有父母。记忆的起点就是这座破庙——漏雨的屋顶,歪斜的神像,和永远散不尽的霉味。他曾经试着回忆更早的事情,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剩下的只有模糊的疼痛。

五岁的冬天,他差点死了。一场风寒让他烧了三天三夜,庙里最年迈的老乞丐孙婆婆用自己的破棉袄裹住他,把他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喊:“孩子,孩子,你醒醒,别睡,千万别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孙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有人为他流泪。

孙婆婆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她死的时候,沈谢尘就坐在她身边。其他乞丐把孙婆婆的遗体抬出去的时候,他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放,被人一脚踹开,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如注。他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听见有人在说:“一个野种,跟个死人较什么劲。”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自己为什么会活着。

七岁那年,他在街上捡到半本残破的《千字文》。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那些方方正正的笔画莫名地吸引了他。他开始偷偷跑去学堂外面听先生讲课,趴在墙根下,把耳朵贴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先生发现了,没有赶他,反而让学童给他送了一支秃笔和几张废纸。

他学会写的第一个字,是“人”。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这样互相支撑的伙伴。

九岁那年,他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说要带他去吃好东西,他跟着走了两条街,突然意识到不对,转身就跑。那人追了他三条巷子,最后他一头钻进了一条只有他才知道的窄缝,浑身发抖地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那天他躲在墙缝里,从下午一直待到天黑。蹲久了腿发麻,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心想,如果现在有人来找他就好了。

没有人来。

他等了一整夜,天亮了,自己爬出来,继续去翻泔水桶。

十岁、十一岁,日子像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地飘过去,没有任何区别。他开始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在某一个冬天冻死,或者在某一个夏天饿死,被人在城外的乱葬岗随便刨个坑埋了,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任何人记得。

十二岁的秋天,一切都没有任何征兆地发生了。

那年入秋格外早,九月的风里已经裹着冰碴子。沈谢尘在前一天淋了一场冷雨,衣服湿透了没有地方烘干,只能裹着那件满是补丁的破夹袄缩在供桌下。半夜里他开始发烫,浑身像被人架在火上烤,骨缝里却往外冒着寒气,冷一阵热一阵,烧得他意识模糊。

他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熬不过去了。

十二岁不比五岁,五岁时还有孙婆婆抱着他。现在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乞丐,鼾声如雷,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发高烧,就算知道了,大约也没有人会管。

庙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他的意识一点点涣散,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孙婆婆站在远处朝他招手,看见学堂的先生朝他微笑,看见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又一次伸出手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快要死了,还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昏沉的最后时刻,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轻笑,在呼呼的风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沈谢尘还是听见了,因为他在这座破庙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声音——温柔、从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润质感,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弹了一下古琴的弦。

“这孩子的根骨……”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零零碎碎,像几块碎瓷片,怎么都拼不完整。他只记得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滚烫滚烫的,那股热意顺着额头涌入四肢百骸,像有一道暖流在身体里缓缓流淌,把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头发雪白,面庞却像年轻人一样光洁,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慈悲。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透出的光,冷冽又温和。

老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衣料看起来异常名贵,在这座满是灰尘和霉味的破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蹲在沈谢尘身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什么精密而复杂的计算。

“筋骨倒是不错,”老人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可惜了这孱弱的身子骨。”

沈谢尘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火烧过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你是谁,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曾被任何人特意寻找过,他不相信会有人专程来看他。

但老人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这条命,”老人低头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老道要了。”

沈谢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张了张嘴,嗓子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什么?”

老人没有解释,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沈谢尘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像被泡进了温水里,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已经烧了三天,意识模糊到连害怕都忘了。他甚至想,就算这是毒药,也比活活烧死来得痛快。

“倒是有几分胆量,”老人看他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寻常孩子见我这般来历不明的人喂药,总要躲一躲的。”

沈谢尘想说我没有力气躲,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药力在体内蔓延开来,他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困意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老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像风铃,像泉水,像他这一生从未听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沈谢尘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破庙里空荡荡的,十几个乞丐不知什么时候都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供桌下面。晨光从破烂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烧退了,头不疼了,就连之前隐隐作痛的膝盖也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之前那些裂开的冻疮竟然也消了大半。

那粒药丸,那个人,不是梦。

沈谢尘猛地抬头,四处张望。破庙里空无一人,只有城隍爷的泥塑歪歪斜斜地坐在供桌上,用一种嘲讽的表情俯瞰着人间。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涌上心头。

昨夜那个人真的来过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高烧中的幻觉?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走出城隍庙。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堆着烂菜叶和碎瓦片。他站在门口,秋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醒了?”

沈谢尘猛地抬头。

城隍庙的屋顶上,那个白发老人正盘腿坐在飞檐翘角之间,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放着一个朱红色的葫芦,一手托着腮,低头看着沈谢尘,神情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沈谢尘呆住了:“你……”

“我什么我,”老人挑了挑眉,“昨夜那条命是老道救回来的,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跑出来吹什么风?”

沈谢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孩子,孤苦伶仃地活了十二年,他学会的最熟练的本事就是不开口、不出声、不惹任何人的注意。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刚刚救了自己命的人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词句才算是礼貌,才算是对得起对方的恩情。

他想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而洪亮,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沈谢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老人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灰白色的袍子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白鹤。他落地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衣袂带起的风拂过沈谢尘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有趣,”老人弯下腰,与沈谢尘平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出少年脏兮兮的脸,“十二年来的第一个清晨,有人问老道饿不饿。”

沈谢尘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有趣,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救了他,他应该做点什么。他身无分文,没有什么能报答对方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知道城东的刘婆婆每天早上会多蒸一笼馒头,如果去得早,兴许能要到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沈谢尘沉默了片刻:“……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人给我起。”

老人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那种目光沈谢尘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不是怜悯,不是嫌弃,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某种审视和思量的东西,像在端详一把尘封已久的古剑,猜测它是否还能重现锋芒。

“那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些东西,是天底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老人说。

沈谢尘茫然地摇头。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沈谢尘的肩胛骨,又摸了摸他的手腕,像在查验一件物品的成色。沈谢尘被他捏得龇牙咧嘴,但没有躲。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摆弄,在冀州城的这些年,他被人踹过,被人揪着耳朵拎起来过,被人像拣一条野狗一样拎起来端详过。被人摸一摸骨头,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老人在摸完之后,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小子,”老人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褪去了之前所有的慵懒和散漫,变得像庙里的铜钟一样沉,“老道这一生阅人无数,从未见过如此清奇的根骨。你若是凡夫俗子倒也罢了,偏生还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灵气。这世上的缘分,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老道昨夜路过此地,本不该停,却冥冥中似有人扯住了衣角。”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你不信命,老道也不信。但你我之间这一场相遇,或许比命更深。”

沈谢尘听不太懂这些话,但他听懂了老人语气里的认真。他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白发如雪,面容如玉,明明看起来已经很老了,眉眼间却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精气神,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光华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在冀州城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官员、商人、地痞、乞丐,从来没有一个人身上有这样的气质。这个人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座满是灰尘和霉味的城隍庙,他来自一个沈谢尘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那个世界,也许很大,也许很远,也许永远都不会和他这样的人有任何关系。

但此刻,那个世界的人正蹲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样。

“老道名唤陆沉渊,”老人说,“青云宗上一代宗主。三十年前退隐江湖,云游四海,从不过问世事。昨夜路过冀州,见这破庙上空有灵光冲天,一时好奇下来查看,不想撞见你这小子。”

他说“灵光冲天”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昨天天气不错。

沈谢尘不知道什么是灵光,也不知道青云宗是什么地方。他觉得这个人可能是练功走火入魔了,脑子不太清楚。

“你不信?”陆沉渊看他的表情,笑了,“无妨,你自会明白。”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莹白,温润如脂,正中央刻着一个古拙的“陆”字。他将玉牌塞进沈谢尘手里,沈谢尘只觉得掌心一凉,那玉牌像一块冰,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

“老道在这冀州城还要盘桓几日,有些旧事要了。这玉牌你收好,三日后,城门口等我。”

沈谢尘握着那块玉牌,像是握着一件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眼眶发酸。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又不认识我。”

陆沉渊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晨光从老人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老道方才说了,这世上的缘分,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回答老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谢尘站在破庙门口,穿着他那件千疮百孔的破夹袄,手里握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牌。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白衣如雪的老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天,孙婆婆搂着他,一遍一遍地说“孩子你醒醒,别睡”。他想起孙婆婆浑浊的眼泪,想起那些眼泪滴在自己脸上的触感,温热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他还想起孙婆婆死后,没有人再抱过他,没有再人为他流过泪。

“想。”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我想离开这里。”

陆沉渊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老人伸出手来,就像五年前他想过无数次但从未有人为他做过的那样——把沈谢尘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陆沉渊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先去吃顿热乎的。”

沈谢尘被他拉着往前走,步伐踉跄了一下,很快跟了上去。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城隍庙,那座他住了许多年的破庙,那个他差点死在里面无数次的阴暗角落。

他只往前看。

看那个白衣如雪的老人牵着他的手,走在冀州城灰扑扑的长街上,街上的人纷纷侧目,投来惊讶或好奇的目光。沈谢尘不在乎那些目光,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洁,不像一个老人的手,倒像是年轻人的。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他破烂的衣袖传进来,温暖得让他想哭。

他没有哭。

他已经十二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孙婆婆死的时候,在那之后,他的眼泪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再也流不出来。

但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学会再次流泪。

也许有一天,他会学会很多东西——读书、写字、练功、做人,甚至学会怎么和一个人说话,而不只是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之后的所有日子,都将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这个叫陆沉渊的老人,将会成为他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的依靠,第一个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的人。

他不知道五年后的某一个雨夜,他会站在一座山巅,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白衣被鲜血浸透,而他将拼尽全力也够不到那只曾经牵过他的手。

他不知道这条从破庙里走出来的路,最终会通向一座巍峨的都城,和一个他将用一生去完成的约定。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此刻,十二岁的沈谢尘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那个白衣老人往前走,穿过冀州城灰扑扑的长街,穿过秋日稀薄的阳光,穿过他灰暗了十二年的人生,走向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明天。

城隍庙的屋檐下,一只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风穿过空荡荡的庙堂,吹动了供桌上积年的灰尘。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