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他正掐着我的腰。
我脸埋在枕头里,呼吸被一下一下撞得支离破碎。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腰窝,五根手指陷进皮肉里,另一只手正要去够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水,也可能是烟。然后手机震了。
不是我的。他的。
那部黑色的手机就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是他一贯的习惯。震动的时候嗡嗡嗡地在床单上打转,屏幕亮起来,光从边缘溢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洇开一小片白。
他没停。
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好像那只是一只烦人的蚊子在响。但震动持续了很久,对方没有挂断,一声接一声地催,像某种不耐烦的敲门声。
他啧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每次他不耐烦的时候,就是这样,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全身绷紧了一瞬,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他可能会做什么——上回有人在他兴致上打电话,他直接把手机摔了。
但这次他没有。
他抽身离开的动作很快,那一瞬间我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块,不完全是生理上的。他跨过我身侧,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我不自觉地偏过头,从枕头的缝隙里偷瞄了一眼他的脸。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夹杂着不耐和餍足的、属于私密时刻的松弛,而是一种瞬间切换的、几乎称得上职业性的和缓。眉心那点褶皱被抚平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连肩膀的线条都从他平时不为人注意的紧绷中松开来。
他清了清嗓子。
接电话之前清了清嗓子。
那个细节让我心里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因为他从来不会为我在接电话前做任何准备,他甚至不会在我面前接电话。
“喂,杨老师。”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恰到好处的和气,就像他出现在每一个镜头前、每一个综艺里、每一次采访中的样子。那是檀健次,三千万粉丝的檀健次,内娱清流的檀健次,不是刚才那个掐着我腰把我按进床单里的男人。
“嗯,对,在的。你说。”
他坐起来了一点,后背靠在床头上。我还在他旁边,赤裸着,头发散乱着,身上还带着刚才留下的红痕。他就这样靠在床头接着电话,语气柔软得像在哄小孩,而我像一件被随手扔在旁边的、不值钱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是个女声,音色挺甜的。我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剧本”、“档期”、“合作”——再加上檀健次那边含笑的一声声“嗯”、“对”、“我都可以”。
“你那个本子我看过了,”他说,声音里有种我在他身上很少听到的温度,“第三场那场哭戏特别好,我当时看完就给小陈说,这个角色非你不可。”
非你不可。
这四个字他说的那么自然,那么流畅,像呼吸一样容易。可我想起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以后这个脾气谁要你”——差不多的句式,天差地别的温度。对别人是非你不可,对我是谁要你。
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就是热搜上最常见的那种笑。他说:“行啊,那到时候见。好久没见了,上次杀青宴你提前走了都没好好聊。嗯……对,我也想你。”
我也想你的。
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的,从我耳膜扎进去,顺着血管往里走,一直走到胸腔里,走到那个早就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地方。不是疼,比疼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种对比。他在我身上最私密、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里,用我最熟悉的嗓音,对另一个女人说出了我永远不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他笑出了声。那种笑是真实的,不是敷衍的、客套的、社交性的笑容。我听得出来,因为我和他之间有过太多种笑——冷笑着让我闭嘴的,敷衍着哄我的,完事后礼貌性弯一下嘴角的。但从没有过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的、被人逗乐了的笑。
“好了杨老师,那下次见面聊。嗯,好,拜拜。”
电话挂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玻璃背面朝上,在暗色里反出一小片冷光。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是我见过的最快的一次变脸。刚才打电话时脸上的笑意、温柔、温度,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一样,一瞬间全部清空,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双眼睛又恢复了老样子,淡淡的,疏离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然后重新压下来。
他的手回到原来的位置,没有前戏,没有过渡,就好像刚才那个电话没有发生过,好像那几分钟的温柔和笑意只是一场我臆想出来的幻觉。他的身体覆上来,力道比之前更重,呼吸打在耳廓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我咬着嘴唇,闭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但脑子里自动播放着刚才的画面——他靠在床头,嘴角含笑,对电话那头的女人说“我也想你的”。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让我觉得此刻压在我身上的这个人,和他温柔相待的那个檀健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是同一个人。只是他把所有好的、柔软的、像人的那一面,都留给了别人。留在镜头前,留给粉丝,留给那些值得他用温柔对待的人。而留给我的是一个空壳,一副身体,一种克制又暴躁的、称不上爱的欲望。
我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头发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这个房间里所有不被看见的东西一样,安静地消失在枕头上。
他大概没有注意到。
也可能注意到了,不在乎。
他结束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咬着牙的那种闷哼。然后他翻身躺到一边,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几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蜷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远处偶尔的汽车声,还有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那部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一切的第三者。
我想起他刚才挂电话之前说“我也想你”。不知道那个“也”字,是对方说了“想你”,还是只是社交场上的一句客气。但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愿意说,愿意用那种语调说,愿意在接完那个电话之后重新进入我的身体,却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懒得问。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女演员是谁。又觉得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他拿我当什么。一个洞,一个容器,一个在任何时候、任何状态下、不需要任何付出就可以进入和离开的场所。他甚至不需要在我面前伪装,因为不值得伪装,因为不需要伪装,因为伪装也是一种付出,而他连这点付出都吝啬给我。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起身去洗澡。
水声从浴室传出来,哗哗的,遮盖了一切。我听见他在里面哼歌,很轻很轻的几个调子,像是在微信语音里听过的那种。不知道是哪首歌,可能是他正在录的新歌,也可能只是心情好了随口哼的。
心情好了。
因为那个电话?因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合作?因为那个让他笑着说“我也想你”的女人?还是只是因为刚刚做完了他想做的事,身体得到了满足,所以心情就好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浴室的门开了,热气涌出来,他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走到穿衣镜前,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侧过脸看了看自己的轮廓,那是一种自恋的、专注于自身的姿态。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小陈发来了明天的行程安排。他回复了几条消息,全程没有看我。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像一件被使用过的东西,等着被清洗或者被丢弃。
过了一会儿,他穿好衣服,把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小陈明天来换床单。”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我躺在那里,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进去的声音,然后是门关闭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很久之后,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锁骨旁边有一块淤青,是指印的形状。胳膊肘蹭破了皮,渗着一点血。大腿内侧有红痕,一道一道的,像某种无声的记录。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
没忍住,去搜了那个名字。
“杨”,和他合作过的女演员。我一个个地翻,一个个地排除,最后锁定了三个可能的。其中一个昨天刚发了微博,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剧本,文案只有一个字:待。
待。等待的待,待会的待,待见的待。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坐在那里,凌晨两点,浑身疼着,在一地凌乱的床单和被子里,翻着一个永远不会属于我的人对另一个女人温柔地笑的样子。
那张剧照里,他穿白衬衫,她穿红裙子,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线。
我把手机扣过去,学着他的样子。
屏幕朝下,看不见了。
但没有用。因为那张画面已经印在我脑子里了,比任何一张真实的照片都更清晰。他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每一次笑,每一声温柔到几乎不像他的语气,都像被刻进了骨头里,关不掉,删不了,擦不净。
我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还在。
“我也想你。”
想你。
不是想我。
从来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