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该吃早饭了”的饿,而是胃壁贴着脊椎、血糖低到手指发麻的那种饿。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大约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闻到了糖的味道。
不是幻觉。这间房间里确实有糖。L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坐起来,黑色的乱发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零点几秒内扫遍了整个房间。
十五六平米的单人公寓。米黄色天花板,有水渍。老式吊灯。浅蓝色窗帘。木质书桌。独立卫浴。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和他的判断一致——这里是日本,东京。
L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到了一边。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腿长了一截,堆在脚踝处。
脚是光的。
他的鞋子不见了。不,不只是鞋子——他习惯性去摸口袋,空的。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那包永远吃不完的糖。
但糖的味道还在。
L的目光落在枕头上。那里放着一颗白色方糖,用一小张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旁边还有一张叠好的便签纸。
他先拿起方糖,剥开玻璃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那一刻,L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像是从休眠状态被激活了。他咬碎方糖,一边咀嚼一边展开那张便签纸。
纸上只有一个地址。
L看了三秒钟,把便签纸放下,然后开始像猫一样在房间里搜索。
他检查了书桌的每一个抽屉——空的。掀开了床垫——下面什么都没有。翻遍了浴室——只有一块没拆封的肥皂和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他甚至蹲下来看了床底——干净的,连灰尘都没有。
这间公寓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颗方糖。
L靠墙坐着,双腿蜷起,两只光脚板踩在地板上。他把右手拇指放进嘴里轻轻咬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有人在监视他。或者说,有人把他安排在了这里。
那个人知道他喜欢糖。那个人给他准备了住处,换了他的衣服,拿走了他所有随身物品。
那个人知道他没死。
不对——“没死”这个前提就不对。L记得那道白光,记得身体像被抽空的感觉,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夜神月的脸。
月。
L停下咬手指的动作,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如果他也在这里,那月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层一层扩散开来。L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普通的居民区,普通的楼房,普通的日本街景。远处是东京塔的轮廓,距离判断——他在一个他不认识的街区。
L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楼下的街道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对面的一栋公寓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步伐不急不缓,背影笔直。
棕色的头发。
L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识那个背影。那个姿态,那个步幅,那个即便在陌生环境中也不显丝毫慌乱的从容——那是夜神月。
L趴在窗台上,用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没有喊,也没有追。他就那么看着,拇指不自觉地又放进了嘴里。
月也在这里。
月也醒来了。
月也拿到了某个地址。
L退回房间,重新捡起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鞋柜。
里面放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尺码刚好是他的。
L穿上鞋子——鞋带没系,后跟踩在脚下——然后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楼下的管理室也空着,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他推开玻璃门,站到了街道上。
阳光照在他凌乱的黑色碎发上,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眯起眼睛,朝着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恰好也是便签上地址的方向。
L开始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弯着腰,手插在裤兜里,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速度却不算慢。偶尔他会停下来,歪着头看看路牌,确认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后,L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一楼有一扇玻璃门,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POLAR BEAR”
是一家咖啡店。门口没有人在,玻璃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爵士乐。
L歪着头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手里的便签纸。
就是这里。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咖啡店里很暗,只有吧台上方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吊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和奶油的混合香气。店里没有客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擦一只玻璃杯。
老人抬头看了L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朝角落的一张桌子努了努嘴。
L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的卡座上坐着一个人。
棕色头发,白色T恤,深灰色长裤。
夜神月。
月也看到了L。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相撞,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拿起桌上的水杯,动作僵住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月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很从容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老朋友。
“你也来了。”月说。
L没有笑。他光着脚踩着地砖走过去,在月对面的卡座上坐下来,把两只光脚收到椅子下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也是。”L说。
两人沉默了三秒钟。
吧台后面的老人擦完杯子,慢慢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在L面前,又给月续了半杯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了吧台后面。
L没有碰那杯咖啡。他盯着月,月也盯着他。
“你拿到了什么?”月先开口。
“地址。”
“一样的?”
L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平铺在桌面上。月也拿出了自己那张,放在旁边。
两张便签纸,笔迹相同,地址相同。
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你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全部。”L说。
“包括那包糖?”
L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方糖碟子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月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你怎么看?”月问。
L咬着方糖,声音含混不清:“有人把我们带到这里。给我们安排了住处。给了我们同一个地址。”他顿了顿,“让我们见面。”
“然后呢?”
“然后,取决于我们。”
月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看L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L,”月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地方,你想怎么做?”
L把方糖咬碎,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直视月。
“你呢?”
“我问你的。”
“我在问你。”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吧台后面的老人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阳光下打滚。
月先打破了沉默:“不管是谁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的,那个人的目的我们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目光落在L的脸上,“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没有资源,没有信息,没有后援。”
“所以?”
“所以,暂时合作。”
L歪着头,拇指放在嘴唇上,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月。
“你在上一个世界里也想杀了我。”
“你也想抓我。”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L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便签纸,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和你合作,”L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你比我更危险。与其让你在暗处自由活动,不如让你在我眼皮底下。”
月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彼此彼此。”
L站起身,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月,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困倦,只有锐利。
“先弄清楚这个世界,”L说,“然后再谈其他的。”
“同意。”月也站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小小的桌子,两张便签纸并排躺在桌面上,像两枚被翻开的一对牌。
吧台后面的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两位,咖啡要凉了。”
没有人理他。
L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月。
“月。”
“嗯?”
“你的那把钥匙,开的哪扇门?”
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
“还不知道。你呢?”
L也掏出了自己的钥匙——和月的那把一模一样。
“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L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桌上那杯没人碰过的咖啡。
“有意思。”月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