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策马归府之时,沈府已是满目肃然,一派山雨欲来的紧绷气象。
往日年关将近的喜庆红火尽数褪去,廊檐红绸未撤,却衬得满院死寂沉沉。管家仆从垂首立道两侧,步履仓皇,大气不敢出,正厅方向隐隐传来沈老夫人压抑至极的怒斥,隔着重重院落清晰可闻。
年市当众毁约、撕破沈苏婚约、曝光苏家所有阴私算计,短短一个时辰,传遍京城上下。
朝堂文武、世家勋贵、文坛儒生,无人不知沈家大公子为一寒门女子,不惜决裂世代盟友,倾覆朝堂联姻棋局,亲手斩断沈苏数年的势力羁绊。
沈砚之踏入正厅,屋内气氛凝如寒冰。
沈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铁青,鬓边发丝微乱,眼底是极致的震怒与疲惫。案上摊着刚刚从朝堂传回的消息,苏家当朝御史苏秉文,也就是苏婉卿的亲叔父,已然在金銮殿上当庭递折,控诉沈家背信弃义、悔婚失信、辱没世家盟约、扰乱朝堂制衡。
“你可知你今日闯下何等滔天大祸?”沈老夫人抬眸,声音沉厉刺骨,“沈苏联姻是先帝默许、两府敲定的朝堂大局,牵扯朝野半数势力!你仅凭一己私情,当众撕毁婚约,让沈家沦为满朝笑柄,让多年经营的朝堂根基一朝松动!”
满堂长辈目光沉沉,尽数落在沈砚之身上,有责备,有失望,有惶恐。
所有人都觉得他冲动鲁莽,为儿女情长毁了家族前程。
可沈砚之立于厅中,玄衣挺拔,身姿未弯半分,神色冷静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与悔意。
“祖母,孙儿从不认为今日之举是过错。”
他抬眸直视老夫人,语声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沈苏联姻,从来不是互利共赢的良缘,是苏家步步紧逼的裹挟,是拿捏我软肋的枷锁。苏家以林家安危胁迫我妥协,以沈家存续逼我认命,这般带着胁迫与算计的盟约,从无信义可言,弃之何惜?”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后暗卫,将一叠更为详尽的密证平铺于案上。
先前年市公示的,只是苏婉卿私下行凶、构陷他人的细碎阴私。
而此刻铺开的,是苏家核心罪证——结党营私、私吞官银、买通朝臣、干预学宫科考、借联姻之名暗中蚕食沈家朝堂权柄的铁证,每一页都有账本、手札、人证落款,确凿无疑。
“苏家看似鼎力相助沈家,实则数年以来,暗中借联姻之便渗透我方势力,暗中贪墨、结党固权,早已触犯朝纲律法。”
沈砚之眸光冷冽,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今日我毁的是一纸胁迫婚约,保的是沈家清白,守的是朝堂公正。与其日后被苏家反噬、拖垮整个沈家,不如今日趁早割裂,断去祸根。”
一席话说完,满厅哗然。
在场沈家长辈纷纷俯身翻看罪证,越看神色越惊,后背发凉。
他们只看见表面的联姻互利,却从未察觉苏家暗藏的狼子野心,险些被温水煮蛙,全盘倾覆。
沈老夫人盯着满页铁证,震怒的神色渐渐褪去,转为深沉复杂的疲惫。
她一生执掌沈家基业,深谙朝堂博弈,瞬间便通透了所有关节。
沈砚之从来不是冲动痴情,是筹谋已久、隐忍布局。
他假意顺从婚约,不是认命,是暗中搜集罪证,静待最佳破局时机。
年市当众决裂,看似鲁莽,实则是最稳妥的翻盘——借市井万民之口,坐实苏婉卿品行败坏,再以朝堂罪证彻底掀翻苏家说辞,堵死所有舆论退路。
“你……早已筹谋许久?”沈老夫人声音微哑。
“是。”沈砚之坦然应下,“自他们以旁人安危逼我低头那日起,我便从未信过这场婚约,从未打算束手就擒。”
正厅风波未平,府外急报再度传来。
“老夫人、公子!朝堂再传消息,苏家拒不认罪,反咬沈家蓄意构陷、忘恩负义,已然联合数名同党朝臣,联名上奏,请陛下问责沈家悔婚欺世之罪!”
局势彻底白热化。
苏家仗着多年经营的朝堂人脉,意图倒打一耙,以“失信背约”的罪名压死沈家,彻底占据道义高地,洗刷自身罪证。
一众沈家长辈面色发白,忧心忡忡。苏家党羽众多,一旦陛下偏信其言,沈家必将元气大伤。
唯有沈砚之面色不改,胸有成竹。
“无妨。”
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沉稳。
“苏家自以为党羽众多、能一手遮天,却忘了陛下最忌臣子结党、私揽职权。”
“我手中罪证详实,桩桩触犯国法,远超‘悔婚’的私德之争。私德可恕,国法难容。”
他早算透帝王心思。
世家婚约纠纷,只是私怨;朝臣结党贪墨,乃是国患。孰轻孰重,陛下心如明镜。
“即刻整理所有证据,誊写正式奏折,送入宫中。”沈砚之沉声吩咐,“同时命人散播苏家阴私罪证,传遍京城士林,让天下儒生皆知苏家伪善面目。”
舆论、法理、人心,三面入局,全面反击。
暗卫领命,即刻退下行事。
沈老夫人看着眼前沉稳冷静、运筹帷幄的孙儿,恍惚发觉,那个曾经执拗深情、少年意气的沈砚之,早已褪去青涩,长成能独当一面、倾覆棋局的沈家支柱。
只是这份沉稳通透,是无数隐忍、委屈、身不由己熬出来的。
“罢了。”沈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怅然,“事已至此,再无退路。沈家全员听你调度,与苏家彻底对峙,死战到底。”
沈苏两府,彻底撕破脸皮,朝堂对峙,再无转圜余地。
与此同时,苏府之内,一片疯狂暴怒。
苏婉卿自年市受辱归府,闭门不出,终日瘫坐闺房,往日温婉矜贵尽数破碎,眼底只剩不甘与怨毒。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筹谋数年、步步为营的一切,为何会一朝崩塌。
苏家长辈更是震怒不已,满府戾气翻涌。
苏御史拍案怒斥:“沈砚之竖子狂妄!仗着一点小聪明,当众辱我苏家!此番朝堂对峙,我定要让沈家付出代价!”
所有人都沉浸在复仇与追责的怒火中,无人反思自身过错,只将所有落败归咎于沈砚之与林知晚。
暗处侍女垂首低语:“小姐,如今两府开战,皆是因林知晚一人而起……”
苏婉卿死寂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阴狠寒光。
朝堂之上,沈砚之有凭有据、步步占优,她已然无力抗衡。
可林知晚,仍是那个无家世倚仗、脆弱可欺的寒门女子。
既然争不过沈砚之,那她便毁了根源。
只要林知晚消失,所有风波自会平息,沈砚之终究会重回正轨。
“传令下去。”苏婉卿嗓音沙哑,冷冽刺骨,“不用再顾忌沈砚之,也不用再顾惜体面。想尽一切办法,除掉林知晚。”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暗流杀机,悄然对准了最安然无争的林家小院。
彼时的林家小院,依旧暖意融融,与世无争。
林知晚静坐窗前,手中握着书卷,却久久未能落笔。
年市长街的声声剖白、字字深情,一遍遍在脑海回荡,打乱她所有心神。
江叙白陪在一旁,安静煮茶,不言不问,只默默相伴,给足她消化心绪的空间。
屋外风雪初晴,日光温柔,可朝野风波、世家对峙、暗处杀机,已然悄然笼罩在这座安静的小院之上。
朝堂风起,两府死战。
明面上是沈苏权谋博弈,暗地里,是不死不休的风月劫难。
新的危机,已然悄然赴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