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宁的梦,从那天晚上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梦总是模糊的、不成形的、像隔着水雾看东西。但这一胎怀上之后,每一个梦都清晰得像亲身经历。她梦见自己站在灵泉空间的桃林深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场粉白色的雪。她顺着落花的方向往前走,走过一棵又一棵桃树。树下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桃林的尽头,站着一个少年。
他大约十五六岁,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头上束着竹冠。他背对着她,看不到脸,但那个背影让她觉得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从未见过。陈玥宁停住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少年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他的脸。很年轻,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少年的沉静,像是活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目光。他看着陈玥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桃花落在水面上,但陈玥宁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母后。”他叫了一声。
陈玥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那个少年看着她,目光里有思念,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走太近会吓到她。
“母后,您不认识我了,对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没关系,我记得您就行。”
陈玥宁看着他,那些模糊的、零碎的、不敢细想的念头在她心里翻涌着。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你是谁?”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桃花的落瓣,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是您没有见过的那个人。”他说,“我回来,是因为我想看看,您所守护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玥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母后,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陈玥宁猛地醒了过来。
她坐起来,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已经凉了。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月光淡得像一层薄纱洒在床前。她侧过头看着身边——刘彻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重新躺下来,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面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心跳。她想,那个少年是谁?他为什么叫她母后?他说的“我不会再让您失望”是什么意思?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她隐约觉得,这一胎跟刘进、刘婉不一样。这一胎的孩子,比她想象中走的路更长,比她以为的来得更远。
第二天晚上,她又做了同样的梦。桃林,少年,月白色的深衣,那双沉静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说“您不认识我了”,而是指着桃林深处的一棵桃树,对她说:“母后,您看,这棵树开花了。”陈玥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棵桃树上开了一朵很特别的花——不是粉白的,是金红色的。跟灵泉空间里那株“初心”的叶子一模一样。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每一个晚上,那个少年都会出现在她梦里。有时候他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但每一次,他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出口。
陈玥宁没有把这些梦告诉刘彻。不是不想,是不知从何说起。她该怎么跟他说——“我梦见一个少年叫我母后,他说这一次不会让我失望了”?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做噩梦了,会不会以为她太过忧心。她想了几天,最终决定先告诉姐姐。姐姐总是知道的。从小到大,姐姐总能听懂那些她说不清楚的话。
那天下午,陈玥宁回了堂邑侯府。陈阿娇正坐在窗前给孩子缝小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妹妹的脸色,放下针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陈玥宁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膀上,把那些梦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陈阿娇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玥儿,”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不是普通的梦?也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陈玥宁没有说话。她想了很多个晚上,每一次都想不出答案。但姐姐说“也许”的时候,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下来。她知道姐姐说得对。那个少年,那个桃林,那双眼睛——它们不是梦,它们是真的。只是她还不知道,那个“真的”是什么。
那天夜里,她再一次沉入灵泉空间,站在桃林深处。那个少年果然站在那里,跟往常一样,穿着月白色的深衣,束着竹冠。他看见她来了,笑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几步之外,而是一直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母后,我叫刘据。”
陈玥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刘据——那个梦里的太子,那个被巫蛊之祸吞没的太子,那个她一直想从历史里抹去的名字。他回来了。带着那段她拼命想改写的命运,带着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但他退后了一步,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可以。”他说,“等我长大一些,您再摸我的脸。”然后他笑了一下,像桃花落在水面上。“母后,您放心。这一次,我会好好长大。”
陈玥宁从梦中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满了枕头。她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刘彻。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朝堂上看过的松弛。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正在悄悄长大的生命。
“刘据,”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一世,我会好好保护你。”
窗外的雪停了,第一缕晨光从天边亮起来,落在屋檐上那些冰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陈玥宁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那个少年在桃林深处等她,她知道,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