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走后的第一个月,长安城的秋天真正地深了。
陈玥宁每天卯时起床,先去看两个孩子,再去宣室殿上朝。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一本一本地看,看不懂的问几位老臣,问完了再批。刚开始几天的朝会上,还有人试探着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比如“皇后娘娘毕竟年轻,此事是否等陛下回来再议”。陈玥宁没有发怒,也没有解释,只是把麦田的账册让人搬到了朝堂上,堆了满满一案。翻开,每一页都写着今年天下麦田的收成——七成种着陈家种,颗粒归仓,一粒不少。然后她说了一句:“诸位大人家里今年的俸禄,也是用这种麦子磨的面做的。你们吃着,还饿不着。”
从此再没有人敢说“等陛下回来再议”。
刘进每天下了学,都会来宣室殿。他坐在陈玥宁旁边的小案几后面,像模像样地翻开一本奏章。识字的速度比他父亲当年快得多。有一次他看完一封奏章,皱着眉头说:“母后,这个字我不认识。”陈玥宁凑过去看,是“戍”字。她指给他看:“这个字念‘shù’,意思是守边。你父亲带兵去的地方,就是戍边。”
刘进点了点头,默默地把那个字记在心里,用小手在案几上比划了两遍。陈玥宁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眉眼里有越来越多刘彻的影子。那个皱眉的样子,那个抿着嘴唇思索的表情,那个明明累了却不肯说的倔强,都跟他一模一样。
“母后,”刘进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陈玥宁说,声音很轻,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快了”是多久,只能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他会回来的。”
刘进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奏章。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深秋的一天夜里,信使来了。不是八百里加急,是普通的驿报,不紧不慢地递进宫里来。陈玥宁正在给刘进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刘进问“说”是什么意思,她正要解释,春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帛书。
她放下竹简,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刘彻的笔迹,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已至云中,一切安好。草原甚大,待我归来,讲与汝听。彘。”
她反复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微微泛了红。她抬起头,对刘进说:“你父亲已经到了云中郡,一切都好,他说等他回来,要把草原上的事讲给你听。”
刘进紧绷了许久的小肩膀,忽然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竹简,看了两行,又抬起头:“母后,您哭了?”
“没有。”陈玥宁笑了笑,“风大,吹的。”
窗外的风确实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杏树呜呜地响,树叶落了一地。但她的眼泪,不是风吹的。
那封帛书被她收进了贴身的暗袋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齐整得像刀裁过一样。晚上临睡前,她又取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桃木簪从发间取下,轻轻放在帛书旁边,一起搁在枕边,闭上眼睛,没有沉入灵泉空间。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风声,听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讲。”
月影西斜,长夜无声。
第二天,陈玥宁去了陈家。她很久没有回府了,不是不想回,是太忙。上朝、看奏章、教刘进读书,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连睡觉都掐着时辰。
堂邑侯府里,姐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走路要扶着腰,韩清在旁边寸步不离地跟着,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走两步喂一口,走两步喂一口,跟喂小孩似的。陈阿娇被他喂得烦了,瞪他一眼,他就乖乖地退后半步,但碗还端在手里,眼睛还盯着她。陈玥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而是平平淡淡的、琐琐碎碎的,你喂我一口药,我瞪你一眼,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
“玥儿来了。”陈阿娇看见她,招手让她进来,韩清识趣地端着碗退了出去。
陈玥宁走过去,在姐姐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圆滚滚的,硬邦邦的,里面有个小生命在悄悄长大。“他会动吗?”陈玥宁问。
“会。踢得可疼了,半夜都不消停。”陈阿娇嘴上抱怨着,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甜。
陈玥宁笑了。“像你。你小时候就不消停。”
陈阿娇也笑了。姐妹两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满院飘香。
“玥儿,”陈阿娇忽然问,“皇帝出征了,你在宫里怕不怕?”
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怕什么?”
“怕他受伤,怕他回不来,怕刘进一个人撑不住。”陈玥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不能怕。我是皇后,是摄政的人。我一怕,下面的人就都怕了。”
陈阿娇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很暖,比陈玥宁的暖。“玥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比我能想到的还好。”
陈玥宁把脸靠在姐姐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像小时候一样。
从陈家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陈玥宁走在宫道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城墙根下干枯的草叶气息。她身后跟着不多不少的仪仗,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宫道上传出很远。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刘彻走了三十九天。快两个月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不知道草原上的风是不是比长安的更冷。她只知道,那封帛书上的字,她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看到每一个笔画都刻在了脑子里。那个“彘”字,最后一笔收得很急,像有人在催他。
她加快脚步,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到椒房殿。刘进还在等她一起用晚膳,那孩子最近话少了许多,但每晚都要确认她回来了,才会安心去睡。
她也一样。她把他哄睡了,把桃木簪放到枕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确定刘进不会被任何动静惊醒,才缓缓闭上眼睛。她等的那条消息还没有来——那些马背上的人、那些草原上的风、那个离开之前没有回头的人,都还没有回来。但她的心比两个月前定了不少,因为那封帛书还在她胸口的位置,温热温热的,像一颗被捂了太久的种子,正在慢慢生出根来。
窗外,月亮又圆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未央宫的瓦顶上,洒在宫道上那个还没回来的人走过的方向。陈玥宁翻了个身,把桃木簪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上朝,还要教刘进读书,还要等。她等得起,因为那个人说过——“等我回来,讲与汝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