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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陈玥宁汉武帝刘彻

窦太皇太后的身体时好时坏,但远没有到灯枯油尽的地步。太医说老人家这是积年的老毛病,天冷了容易犯,开春就能好转。陈玥宁听了这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入冬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刘彻也是。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陈玥宁看得出来,他每次去长乐宫请安,看见外祖母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手炉、精神还不错的样子,整个人的肩膀都会放松几分。他在乎的人不多,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掉一个,就要疼很久。

长安城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有了外祖母那句“开春就能好转”,连风都觉得没那么冷了。

陈玥宁十岁了。刘彻九岁。

这一年过得比前几年都快,快得陈玥宁来不及细想,日历就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东宫后院的两棵杏树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年春天它们都会准时发芽、开花、结果,从不迟到,从不早退,比上朝的百官还准时。

“玥儿,你说这两棵树还能活多久?”刘彻蹲在树下,手里拿着小铲子松土,头也不抬地问。

陈玥宁靠在另一棵树上,想了想,说:“杏树能活很久。几十年,上百年,都有可能。”

“那等我们老了,它们还在吗?”

“在。”

“那到时候我们还能坐在树下吃杏子吗?”

陈玥宁看着他蹲在树下的背影,九岁的少年,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个子也比以前高了一些。再过几年,他就要超过她了。到时候,他还会蹲在树下松土吗?还会仰着脸问她“杏子什么时候熟”吗?

“能。”她说,“只要你想来,就能。”

刘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松土,动作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陈玥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刚登基那会儿,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惊醒,满头大汗地喊“父皇”,她要从偏殿跑过来,握住他的手,说一声“我在”,他才能重新睡着。现在,他已经能一个人睡整夜了,偶尔还是会做梦,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噩梦,而是安静的、不知道在梦见什么的、偶尔会弯一下嘴角的梦。

他在长大。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变成一个能自己站稳的少年。

春天来的时候,馆陶公主跟陈玥宁说了一件事。

“你姐姐今年十三了。”馆陶公主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个韩清,在府里住了两年了,医术不错,人也本分。你觉得呢?”

陈玥宁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的意思是?”

“你姐姐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馆陶公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种“你懂的”的默契,“我让人查过了,韩清家在齐国临淄,父亲韩安曾在齐王府任医官,家世清白,不算辱没。他入赘陈家,也不算太委屈。”

陈玥宁放下茶碗,看着母亲。馆陶公主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陈玥宁知道,母亲能说出“入赘”两个字,说明她已经认真考虑过这件事了,不是随口一说。

“姐姐知道吗?”陈玥宁问。

“还没跟她说。”馆陶公主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你先问问她。她要是愿意,我就跟太后提。”

陈玥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她去了姐姐的房间。

陈阿娇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妹妹进来,放下针线,笑了笑:“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

陈玥宁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姐姐在烛光映照下的侧脸。十三岁的少女,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嘴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在看姐姐,姐姐也在看她,目光里有询问,有一点点紧张。

“姐姐,母亲今天跟我说了韩清的事。”陈玥宁没有绕弯子。

陈阿娇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轻:“母亲怎么说?”

“母亲说,他入赘陈家,不算太委屈。”

陈阿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陈玥宁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玥儿,”陈阿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说,他真的愿意入赘吗?一个男人,入赘到别人家里,会不会觉得丢人?”

陈玥宁想了想,说:“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就不会觉得丢人。”

陈阿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轻轻的:“我不想逼他。如果他不想入赘,那就算了。我不想让他受委屈。”

陈玥宁伸手握住姐姐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姐姐,你去找他谈谈。”陈玥宁说,“问他愿不愿意,问他想不想。两个人把话说开了,总比一个人在这里瞎猜强。”

陈阿娇看着妹妹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人了?”她哭着说。

“我本来就是大人。”陈玥宁嘟囔了一句,伸手帮姐姐擦掉眼泪,声音温柔下来,“姐姐,你值得最好的。如果他不是最好的,就不要了。但如果他是,就别放手。”

第二天,陈阿娇去找了韩清。

陈玥宁没有跟去,也没有打听他们说了什么。她只是在院子里等着,看着杏树上的花苞一点一点地鼓起来,想象着姐姐和韩清面对面坐着,一个低着头,一个红着耳尖,把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傍晚的时候,陈阿娇回来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看见妹妹站在廊下,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妹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他说他愿意。”

陈玥宁的鼻子一酸,伸手抱住姐姐,拍了拍她的背。

“我就说吧。”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笑着的,“最好的值得等。”

陈阿娇在她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笑着打了她一下:“你个小大人,说话越来越像样了。”

陈玥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当天晚上,她把姐姐的事告诉了馆陶公主。馆陶公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没有再提。

但第二天,她进宫去了。

长安城的春天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陈玥宁还没看够杏花,花瓣就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东宫后院的杏树下,看着满地的花瓣,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刘彻还踮着脚尖够不到杏子。今年,他已经能轻松地摘到最低的那一枝了。

他长得真快。

“玥儿!”刘彻从前朝回来了,他把冠摘了扔在廊下,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今天有人说,匈奴又在边境闹事了,大臣们吵了一上午。”

“然后呢?”

“然后王太后说,先等等,等秋收之后再议。”刘彻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又要等。”

“有些事急不得。”陈玥宁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但眼睛里那团火又烧得旺了一些。

陈玥宁看着他那团火,心里想:总有一天,这团火会烧遍整个天下。到时候,没有人能让他再等。

她会陪着他,从那一天,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