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还没出五月,太阳就把人晒得头皮发麻。陈玥宁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感觉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她抱着包袱快步穿过宫道,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东宫后院的杏树下,刘彻正蹲在地上,拿一把小铲子给树根松土。他穿了一件薄薄的青色夏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放下铲子跑过来。
“玥儿!你来了!赵姑姑今天做了冰镇酸梅汤,我给你留了一大碗!”
陈玥宁被他拉着往殿内跑,脚下一步一趔趄,差点被裙角绊倒。她笑着挣开他的手,弯腰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你慢点,我又不会跑。”
刘彻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得老高,脚步一点没慢。
两个人坐在廊下,一人捧着一碗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酸梅汤冰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舒服得陈玥宁眯起了眼睛。刘彻喝完自己那碗,又去舀了半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廊柱上,满足得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玥儿,”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不叫刘彻。”
陈玥宁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你叫什么?”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廊柱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彘儿。”
陈玥宁差点把嘴里的酸梅汤喷出来。
彘儿。小猪。
她当然知道这个。刘彻小时候叫刘彘,这是历史上记载的。“彘”是猪的意思,汉代人觉得猪是勇猛、富足的象征,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好养活、长得壮实。但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堂堂大汉天子,小名叫“小猪”——这个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她忍住了笑,因为她看见刘彻的表情不太好。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又怕看到她的反应。
“彘儿。”陈玥宁轻轻地叫了一声,没有笑,语气很平常,好像在叫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不笑我?”
“不笑你。”陈玥宁把酸梅汤放在地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彘儿很好听。小猪是很厉害的东西,又勇敢又强壮,什么都不怕。你父皇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也这样。”
刘彻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紧张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温暖。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彘儿好不好?”
“好。”陈玥宁说,“没人的时候叫彘儿。”
“不准告诉别人。”
“不告诉别人。”
“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杏树的枝叶,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在树上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下午配乐。
从那以后,没人的时候,陈玥宁就叫他彘儿。
第一次叫的时候,刘彻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说不让叫。他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竹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第二次、第三次,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没有第一次那么红了。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他已经能坦然地应一声“嗯”,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陈玥宁注意到,每次她叫“彘儿”的时候,他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一下,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嫌弃。
陈玥宁想,这个小孩,比她想象中更需要安全感。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长安城的夏天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杏树上的青果一天比一天大,从指甲盖长到拇指大,从拇指大长到鸡蛋大,颜色从青变黄,从黄变成金黄色,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得树枝都弯了腰。
刘彻每天都要去后院看杏子,早上看一次,晚上看一次,下雨天也要撑着伞去看。赵女官劝他等雨停了再去,他不听,说“万一杏子被雨打下来了怎么办”。陈玥宁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雨中撑着伞蹲在杏树前,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忍不住笑了。
“彘儿,雨打不下来,杏子还没熟呢,长得很结实。”
刘彻回过头,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他顾不上,一脸认真地说:“万一呢?”
陈玥宁没有再说,拿了一把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另一棵杏树也看了看。杏子确实还很结实,一颗都没掉。刘彻放心了,这才跟着她回了殿内,换了一身干衣裳。
赵女官拿着他换下来的湿衣服,摇了摇头,嘴角却是笑着的。
杏子熟的那天,刘彻摘了一大篮子,挑了最大最黄的装了一袋,让陈玥宁带回去给姐姐。
“陈姐姐喜欢吃甜的,这个杏子很甜,她一定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玥宁接过那袋杏子,心里暖了一下。她发现刘彻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记得姐姐喜欢甜食,记得她怕冷,记得赵女官嗓子不好不能吃辣,记得身边每一个人的小习惯。这些事没有人教他,是他自己留心记住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把身边人的喜好记在心里,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是因为他在乎。
“谢谢彘儿。”陈玥宁说。
刘彻的耳朵尖又红了,他转过头,假装在看杏树,声音闷闷的:“不客气。”
陈玥宁把那袋杏子带回家,放在姐姐的桌上。陈阿娇回来的时候看见那袋杏子,愣了一下,问是谁送的。陈玥宁说是太子殿下。陈阿娇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颗杏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一句“挺甜的”,然后又拿起了一颗。
陈玥宁看着姐姐吃杏子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姐姐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那些关于“废后”“囚禁”“孤独终老”的噩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来骚扰姐姐了。也许是从皇帝答应“不随便指婚”的那天起,也许是从韩清来到侯府的那天起,也许是从刘彻说“不想嫁就不要嫁”的那天起。总之,姐姐睡得越来越安稳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了那种沉沉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亮的、柔和的光。
陈玥宁觉得,这就是她要的。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历史的走向,而是为了姐姐能睡一个好觉,能吃一颗甜杏子,能坐在窗前笑着跟她说“今天天气真好”。
就这么简单。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陈玥宁去了一趟文萃斋。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进宫、回家、看书、写字、陪刘彻、陪姐姐,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抽不出空来。但今天她特意去了一趟,因为她听说了一件事——文萃斋的老板病了。
她走进那扇窄窄的门,看见老板趴在柜台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起来病得不轻。他看见陈玥宁进来,勉强撑起身体,挤出一个笑:“小娘子,好久不见了。”
“老板别动。”陈玥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她从灵泉空间里取的一些草药——不是灵泉水泡过的,而是直接用空间里的泉水浇灌生长的,药效比普通草药好了不止一倍。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这是治风寒的草药,煮水喝,一天三次,喝三天就好了。不收钱。”
老板看着那个布袋,又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多谢小娘子”。陈玥宁没有多待,转身走了。她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几本小书——那本关于姑娘的,那本关于少年和小姑娘的。它们还躺在文萃斋的某个角落里,也许已经被人买走了,也许还在积灰。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做了就好。结果如何,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加快脚步,朝着堂邑侯府的方向走去。今晚姐姐说要教她做桂花糕,韩清从城外采了一篮子新鲜桂花,整个账房都香了。她不想错过。
长安城的暮色很美,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辉中。陈玥宁走在暮色里,脚步轻快,嘴角含笑,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但她知道,这份自由和无忧,是用很多不自由和很多忧换来的。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人,也在乎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