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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陈玥宁汉武帝刘彻

春天来的时候,长安城多了很多说书人。

不是朝廷设的官坊,而是民间自发的那种——在酒肆里、茶楼里、集市口的空地上,摆一张桌子,拍一记醒木,就能开讲。讲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神仙鬼怪、英雄好汉,听的人图个乐子,讲的人赚几个铜钱。

但最近,很多人都在讲同一个故事。

“话说从前,有一个姑娘,生在一个很富贵的人家——”

陈玥宁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在东市的马车上。她正要进宫,马车经过集市,听见路边一个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她听了几句,脸色忽然变了。

“——那姑娘生得好看,又聪明又能干,家里人都说,她将来要嫁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春兰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转头跟陈玥宁说:“二姑娘,这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陈玥宁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她没想到,那个小故事会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被人拿到集市上去讲。她当初写的时候,只是想把那个念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像一个漂流瓶扔进大海,漂到哪里是哪里。可现在,漂流瓶被人捞起来了,还被当众打开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说书人的声音渐渐远了。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的流传是好是坏。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故事里猜出什么,猜出那个“富贵人家”是陈家,猜出那个“最尊贵的人”是太子,猜出那个“被关起来孤独终老”的姑娘是——不,不会的。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一个六岁孩子写的粗糙故事,谁会当真呢?

陈玥宁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进宫去见刘彻。

东宫的后院,两棵杏树都发芽了。嫩绿色的新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小小的,软软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像刚睡醒的孩子伸着懒腰。

刘彻站在两棵树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铜壶,正在给它们浇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衫,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苗。

“玥儿!”他看见陈玥宁,眼睛一亮,放下铜壶跑过来,“你来了!你看你看,杏树发芽了!两棵都发了!”

陈玥宁被他拉着跑到杏树前,蹲下来看那些嫩芽。芽很小,但很精神,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像是被谁涂了一层油。

“今年夏天就能吃到杏子了。”陈玥宁说。

“真的?”刘彻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去年你说等杏子熟,结果才熟了一半我就搬来东宫了。那棵树被移过来之后,杏子掉了一大半,都没吃够。”

“那今年吃个够。”陈玥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两棵树的杏子,够你吃到撑了。”

刘彻满意了,又拿起铜壶,继续给树浇水。他浇得很仔细,每一棵树都浇了三遍,生怕哪一棵喝少了。

陈玥宁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忙碌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那本小书。她在想,如果刘彻有一天看到那个故事,会怎么想?他会认出那个“最尊贵的人”是自己吗?他会觉得那个故事是在说他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他不会看到的。他才六岁,又不逛集市。

午后,陈玥宁陪刘彻读了一会儿书。他最近在读《诗经》,已经能背好几篇了,虽然不太懂意思,但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皇后对他的学业抓得很紧,每天都有功课,做不完不让睡觉。

陈玥宁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论语》,装模作样地看着。她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集市上那个说书人的声音。

“玥儿,”刘彻忽然放下竹简,转过头看着她,“你今天不太对劲。”

陈玥宁愣了一下:“哪里不对劲?”

“你一直在发呆。”刘彻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小孩的敏锐,“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玥宁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那本小书的事告诉他。但她忍住了。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昨晚没睡好。”

刘彻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竹简,继续背书,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放下了。

“玥儿,”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如果真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小,但我可以帮你。”

陈玥宁的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好,以后有事一定跟你说。”

刘彻被她揉得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竹简,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他满脑子都是玥儿的手放在他头顶的感觉——轻轻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

陈玥宁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坐上马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春兰把车赶到了东市。

文萃斋还在,门面还是那么窄,招牌上的漆还是那么旧。老板还是那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好像这一年多来,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打瞌睡,卖书,打瞌睡。

陈玥宁走进去,踮起脚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忽然睁大了。

“你是——去年那个——”

“老板记性真好。”陈玥宁从袖子里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柜台上,“我想跟老板打听一件事。”

老板看了看那几枚钱,没有收,而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给陈玥宁搬了一个小凳子,让她坐下。

“小娘子想问什么?”

“那个故事,”陈玥宁说,没有绕弯子,“卖得怎么样?”

老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卖得不错。”他说,“二十多份抄本,不到一个月就卖光了。后来我又抄了三十份,也卖得差不多了。”

陈玥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有没有人问,这故事是谁写的?”

“有。”老板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但没有人知道。我没说,小娘子也没留名字,谁也查不到。”

陈玥宁松了口气。

“不过,”老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最近有说书人在讲这个故事,小娘子知道吗?”

“知道。”陈玥宁点头,“我就是因为这个来的。”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卷麻纸,展开,放在陈玥宁面前。

“小娘子看看这个。”

陈玥宁低头看去。麻纸上写的还是那个故事,但已经不是她原来写的那一版了。有人改了它——加了情节,加了人物,加了对话,把原本粗糙简单的小故事改得丰满了许多,甚至加了一个结尾:那个姑娘最后遇到了一位远方的旅人,跟着他去看大海,从此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陈玥宁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是谁改的?”她问。

“不知道。”老板摇头,“我也是从一个读书人手里买来的,他说是朋友抄给他的。我问他是谁改的,他说不知道,反正市面上流传的都是这个版本。”

陈玥宁看着那卷麻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写的那个故事,已经不是她的了。它被传抄、被修改、被再创作,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里生长、变异、蔓延。它像一个被她从瓶子里放出来的小精灵,已经不再受她控制了。

“小娘子,”老板忽然压低了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板请讲。”

“这个故事,宫里也有人看了。”

陈玥宁的手猛地攥紧了。

“谁?”

“不知道。”老板摇头,“但我一个熟客,在宫里做事的,他说他见过有人拿着一卷抄本,在廊下看。具体是谁,他没说,也不敢问。”

陈玥宁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宫里有人看了。

谁?窦太后?王皇后?还是——皇帝?

她把那几枚五铢钱又往老板那边推了推,站起来,说了一句“多谢老板”,然后转身走出了文萃斋。

暮色很浓了,长安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陈玥宁站在文萃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春兰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她:“二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陈玥宁擦了擦嘴角,爬上马车,“回家。”

马车在暮色中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街道。陈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应该在意的。那个故事只是一个粗糙的、幼稚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小东西。它被人改了也好,被人传抄也好,被人拿去说书也好,跟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她照样每天看书、写字、进宫、陪刘彻、回家跟姐姐说话,一切照旧。

可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个故事被宫里人看到了。被不知道是谁的什么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廊下,展开,阅读。

那个人读完之后,会怎么想?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聊的闲话故事,还是会多想一些什么?

陈玥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不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做。

马车在堂邑侯府门前停下。陈玥宁跳下车,走进大门。

陈阿娇在二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姐姐又长高了一些,快十岁了,身量抽条,已经能看出日后高挑的轮廓。

“玥儿,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陈阿娇接过妹妹手里的包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怎么红红的?哭了?”

“没有,风吹的。”陈玥宁牵起姐姐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内院走。

陈阿娇没有再问。她知道妹妹最近心里有事,但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有用。

姐妹俩走过游廊,走过花园,走到陈玥宁的院子门口。陈阿娇停下脚步,把灯笼递给春兰,转身面对妹妹,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玥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姐姐在。”

陈玥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扑进姐姐怀里,紧紧地抱住姐姐的腰,把脸埋在姐姐的胸口,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姐姐的衣襟上,温热的,很快又变凉了。

陈阿娇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抱住妹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夜风从游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的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盐的罐子。

过了很久,陈玥宁从姐姐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哑哑的:“姐姐,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陈阿娇看着妹妹红红的眼眶,没有拆穿她。她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蛋,笑了笑:“不是天天见面吗,有什么好想的。”

“天天见面也想。”陈玥宁固执地说。

陈阿娇的笑更深了,但眼眶也跟着红了。她低头在妹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少女:“好了,进去吧。早点睡。”

陈玥宁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院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姐姐还站在院门口,灯笼的光映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里。她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一尊温柔的雕像。

“姐姐晚安。”陈玥宁说。

“晚安。”

院门关上了。

陈玥宁靠在门板上,听着姐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地蹲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灵泉空间里,那棵大杏树开花了。

不是杏花,也不是桃花,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花。花瓣是淡粉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小小的牡丹,但比牡丹更精致、更细腻。花蕊是金色的,在灵气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陈玥宁蹲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她手心里,温温的,软软的,像是在呼吸。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但她知道,这棵树在告诉她一件事——一切都会好的。

不管那本小书传到谁手里,不管宫里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姐姐,有刘彻,有灵泉空间里这棵越长越大的树。

这就够了。

陈玥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从空间里退出来。她点亮了桌上的灯,拿出一卷新的竹简,开始写字。

不是故事,是日记。

她在竹简上写:太初元年春,长安城多了一本小书,不知谁人所写,不知谁人所传。书中有一句话——“这一辈子,是我自己选的。”

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地写下这句话。

署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