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七章

陈玥宁汉武帝刘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的时候,陈玥宁深吸了一口气。

她抱着包袱跳下车,跟着赵女官快步穿过宫道。春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炫目的金光。宫人们垂首立于两侧,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整座宫殿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玥宁注意到,赵女官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一个在窦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女官,能让她露出焦急神色的,绝不是小事。

“太子殿下今天早上起来就不太对劲,”赵女官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早膳一口没动,王夫人亲自来喂,殿下把粥碗打翻了。太后让人去请太医,殿下不肯让人靠近,缩在角落里谁都不理。”

陈玥宁的心揪了一下。

“殿下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她问。

“没有,一句话都不说。”赵女官摇了摇头,“太后急得不行,王夫人也哭了,可殿下就是不开口。后来太后说,昨日殿下跟二姑娘玩得挺好,许是二姑娘来了,殿下能开开口。”

陈玥宁没有接话,但脚步更快了。六岁的小短腿迈得几乎要跑起来,裙摆在脚边翻飞,差点踩到自己的衣角。

她赶到刘彻寝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站了一堆人。

几个穿绿衣裳的宫女垂手立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太医模样的老者提着药箱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一脸无奈。最里间,王夫人坐在殿内的蒲团上,用帕子掩着脸,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是在哭。

而窦太后,正站在殿门口,眉头紧锁。

陈玥宁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外祖母——”

窦太后低头看见她,紧锁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弯下腰,伸手扶住陈玥宁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彻儿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谁说话都不理。你进去看看,别勉强他,他要是也不理你,你就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陈玥宁点了点头,抱紧怀里的包袱,走进了殿内。

殿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被拉上了,只有几缕日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熏香的气息,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陈玥宁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殿内的情形。

刘彻不在床上。

他缩在床榻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朱红色的深衣皱巴巴的,衣领歪到了一边。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把自己缩到最小、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玥宁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蹲下身,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又拿出一颗蜜饯——桃干的,粉白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她把蜜饯放在手心里,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角落。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碰他。

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身边,把手里那颗蜜饯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地上。

然后她也缩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王夫人在殿外的低泣声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过了很久,久到陈玥宁以为他不会动了,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终于微微颤了一下。

刘彻从膝盖间抬起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嘴唇有点干裂,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个早上。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看到陈玥宁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被添了一把柴。

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暗了下去。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像是哭得太久嗓子都哭哑了:“你走。”

陈玥宁没有走。

她伸手捡起地上那颗蜜饯,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塞到刘彻的手里。他的小手冰凉冰凉的,攥着那颗蜜饯,没有吃,但也没有扔。

“我不走。”陈玥宁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就是来陪殿下的。殿下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吃东西就不吃。我就在这里坐着,哪儿也不去。”

刘彻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攥紧了那颗蜜饯。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陈玥宁从包袱里拿出那罐桂花茶,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在昏暗的殿内弥漫开来。她没有倒茶,只是把罐子放在两个人之间,让那股香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

她注意到,刘彻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个小小的、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

“母亲说,太子的眼泪是不值钱的。”

陈玥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说,太子不能哭,哭了就没有人怕了。”刘彻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没有哭,我真的没有哭……我就是不想吃东西,她们就非要我吃,我不吃她们就哭,母亲哭,嬷嬷也哭……她们一哭,我就想哭,但是我不敢哭,因为母亲说太子的眼泪不值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打翻粥碗的……我就是不想吃,我什么都不想吃……她们为什么要哭?我又没有欺负她们……是她们在欺负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玥宁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刘彻的背上。他的背很瘦,隔着衣料能摸到细细的肩胛骨,微微颤抖着。

“不是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殿下的眼泪很值钱。”

刘彻从膝盖间抬起脸,红着眼睛看着她。

陈玥宁看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殿下哭的时候,我在乎。我在乎,就很值钱。”

这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点奇怪。但陈玥宁故意没有把它说得太“大人”——她的语气是孩子气的,表情是认真的,眼神是清澈的,像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真心实意地觉得“我在乎的东西就很值钱”。

刘彻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头埋回去。他就那样看着她哭,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忽然打了一个嗝。

陈玥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那是笑。

“殿下,吃点东西好不好?”陈玥宁把蜜饯又往他手里推了推,“就吃一颗,吃完我给你讲故事。我姐姐给我讲过好多故事,我都没给别人讲过。”

刘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蜜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打了一个嗝。

陈玥宁又笑了。

这一次,刘彻的嘴角弯得更久了一些。

消息传到殿外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赵女官第一个发现异常——她听见殿内传来说话声,不是哭闹,也不是哄劝,而是那种小孩子之间才会有的、叽叽喳喳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向窦太后。

“太后,”赵女官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掩不住惊喜,“殿下吃东西了。陈二姑娘喂的,殿下吃了两颗蜜饯,还喝了几口花茶。”

窦太后靠在廊柱上,闻言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夫人在旁边擦干了眼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个玥儿,”窦太后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倒是有点本事。”

王夫人垂下眼睛,轻声说:“陈二姑娘确实与一般孩子不同。”

窦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殿内,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刘彻靠在陈玥宁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眼睛还肿着,鼻尖还红着,但脸色已经不像早上那样苍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你说你姐姐给你讲过故事,”刘彻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什么故事?”

陈玥宁想了想,说:“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兔子,住在森林里。他有一个大大的胡萝卜,但是他一个人吃不完,他就去找朋友一起吃……”

她上辈子编故事哄亲戚小孩的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把一个简单的“小兔子分胡萝卜”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加了很多细节——小兔子怎么跳着走路,小鸟怎么叽叽喳喳地唱歌,小松鼠怎么用大尾巴扫地。

刘彻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

“后来呢?”他问。

“后来呀,小兔子的朋友们都来了,他们一起吃胡萝卜,一起唱歌,一起跳舞,小兔子再也不觉得孤单了。”陈玥宁说完,转过头看着刘彻,“殿下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吗?”

刘彻没有回答好不好听,而是问了一句:“小兔子为什么会有朋友?”

“因为它愿意分给别人呀。”陈玥宁说,“把好东西分给别人,别人就会愿意跟你做朋友。”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声音小小的:“可是我没有胡萝卜。”

陈玥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布袋,塞到刘彻手里:“殿下有蜜饯呀。下次殿下把蜜饯分给别人,就会有很多朋友了。”

刘彻抱着那个布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陈玥宁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了一句:“那你是因为我分你蜜饯了,才跟我做朋友的吗?”

陈玥宁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陈玥宁想了想,用了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最朴素的答案:“因为殿下就是殿下呀。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给我蜜饯呢,我就觉得殿下很好。”

她没有说“因为你是未来的汉武帝”,也没有说“因为我需要你”。她说的是一句真话——她第一次见刘彻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读《诗经》,眼尾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明明是个四岁的孩子,却像个把自己武装起来的小战士。

那一刻,她是真心觉得这个小孩很好。

不是因为他以后会成为谁,只是因为他是他。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布袋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玥儿,你明天还来吗?”

陈玥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黑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绒毛。

“明天不来。”她说,感觉到刘彻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后天来。大后天也来。大大后天也来。只要殿下想我来,我就来。”

刘彻没有抬头,但陈玥宁感觉到,他的肩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殿外的日光渐渐西斜,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陈玥宁又给刘彻讲了一个故事,这一次是关于一只会飞的小猪。刘彻听到一半就开始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偷吃到蜂蜜的小熊。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陈玥宁心里想,要是他以后也能这样笑就好了。

不要总是在猜忌和防备中长大,不要变成一个只会用权力和铁腕来保护自己的帝王。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在她面前。

“玥儿,”刘彻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你以后不要叫我殿下了。”

“那叫什么?”

刘彻想了想,说:“叫彻儿。你上次叫过的。”

陈玥宁想起那天在杏树下,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轻轻叫了一声“彻儿”。她以为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在意。

原来他记住了。

“好,”她弯起嘴角,“彻儿。”

刘彻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藏起来,而是把红红的耳朵尖露在外面,像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陈玥宁看着那两只红红的、小小的耳朵,觉得心里像是有温泉在冒泡,咕嘟咕嘟的,暖洋洋的。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整座未央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辉中。

赵女官在门口轻声提醒该走了的时候,陈玥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刘彻拉着她的袖子,没有松手。

“说好的,”他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后天来。”

“后天来。”陈玥宁认真地点头。

“大后天也来。”

“大后天也来。”

“大大后天也——”

“也来。”陈玥宁笑着打断他,“天天来,行了吧?”

刘彻终于松开了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缩回角落里,把脸埋进陈玥宁留下的那堆布袋里,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尖。

陈玥宁走出殿门的时候,暮色已经很浓了。

王夫人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慎。

“多谢陈二姑娘,”王夫人的声音温婉柔和,“彻儿今日多亏了你。”

陈玥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人客气了,殿下是我表弟,应该的。”

王夫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窦太后已经先回了长乐宫,让人传话来说“玥儿今日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明日不用来了,后日再来”。

陈玥宁走出未央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未央宫的轮廓像一头巨大的卧兽,沉默地伏在长安城的中心。层层叠叠的殿宇和飞檐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庄严而温柔。

她知道,这个看似冰冷的地方,住着一个会哭、会笑、会因为她说“天天来”就满足地缩回角落里的小孩。

而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这个小孩绑定在了一起。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街道,陈玥宁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空了一半的包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的时候,她发现那棵小树苗又长高了一些。

树干已经有手指那么粗了,枝条分出了七八个杈,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嫩绿色的叶子。树冠舒展开来,像一把小小的绿伞,在灵气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树干。

温热的。

像是有体温,像是有心跳。

她不知道这棵树苗为什么会出现在灵泉空间里,也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她隐隐觉得,这棵树,和她与刘彻之间正在生长的某种东西有关。

每一次她让他笑,这棵树就长高一点。

每一次她握住他的手,这棵树就多一片叶子。

每一次他叫她“玥儿”,树根就往深处扎一寸。

陈玥宁站起来,仰头看着这棵小小的树苗,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长吧,长吧。

等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睁开眼睛,长安城的灯火正从车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地上的银河。

马车拐进了堂邑侯府的大门,春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二姑娘,到家了。”

陈玥宁抱着空包袱跳下车,踩着暮色走进家门。

陈阿娇站在二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陈阿娇接过妹妹手里的包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太子怎么样了?”

“好了。”陈玥宁牵起姐姐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内院走,“他就是想哭不敢哭,憋坏了。我陪他说了会儿话,他就好了。”

陈阿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玥儿,你要是觉得累,就不要去了。”

陈玥宁抬头看着姐姐的侧脸,灯笼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温柔,但眼睛里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的愧疚。

“不累。”陈玥宁握紧姐姐的手,“真的不累。”

“那小孩好哄吗?”

“好哄,”陈玥宁想了想刘彻红着耳朵尖把脸埋进布袋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特别好哄。”

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在游廊的尽头,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的,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人影,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长安城的夜空上,照着千千万万个屋顶,照着千千万万个梦。

而在未央宫东侧的寝殿里,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杏黄色的布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每隔一会儿就把布袋举到鼻子前闻一闻,闻到那股清甜的花香,就安心一点。

他闭上眼睛,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女孩。

她说,“殿下的眼泪很值钱,因为我在乎。”

她说,“明天不来,后天来。大后天也来。大大后天也来。”

她叫他“彻儿”。

他翻了个身,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嘴角弯弯的,在黑夜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谁也没看见的笑容。

玥儿说后天来。

后天,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