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的那天晚上,陈玥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让春兰去告诉母亲一声,说今晚想跟姐姐睡。馆陶公主正在看账本,听到这个消息头都没抬,随口说了一句“随她去吧”,就继续翻她的竹简了。
陈玥宁抱着小枕头,穿过连通两处院落的抄手游廊,来到陈阿娇的院子。
陈阿娇的院子比她的大,布置也更精致——这是当然的,陈家嫡长女,从小就是按照“未来皇后”的标准养的。院门口种着两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在暮色中像两团柔和的云。
陈玥宁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株海棠,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馆陶公主对阿娇的用心,不可谓不深。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琴棋书画,请的都是长安城最好的师傅;甚至连走路说话的姿态,都有专门的嬷嬷来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她能母仪天下,成为大汉朝的皇后。
可是馆陶公主不知道,她精心谋划的这条“皇后之路”,最终会把她的女儿送进一座金色的牢笼。
没有子嗣,逐渐失宠,被汉武帝以“巫蛊”之名废黜,迁居长乐宫偏殿,在孤独和抑郁中度过了余生。
历史上对陈皇后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但每一笔都透着凄凉。
陈玥宁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姐姐——”
陈阿娇正坐在窗前让侍女擦头发。九岁的小姑娘头发已经很长了,乌黑浓密,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衬得一张小脸又白又嫩。她听见妹妹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陈玥宁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陈阿娇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但没有排斥。
“我想跟姐姐睡。”陈玥宁走进来,小短腿迈得飞快,跑到陈阿娇面前,仰着脸看她,“姐姐不愿意吗?”
陈阿娇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都来了,我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陈玥宁嘿嘿一笑,不等侍女帮忙,自己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陈阿娇的床。床很大,被褥是鹅黄色的,绣着缠枝莲纹,软得像踩在云上。她滚了两滚,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像一只钻进窝里的小猫。
陈阿娇看着她这副赖皮样,忍不住笑了:“你今日进宫,跟太子玩了?”
“嗯。”陈玥宁在被子里点头,声音闷闷的,“殿下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他不爱说话?”陈阿娇挑眉,“上次我见他,他还冲我哭了呢。”
“那是以前的事了。”陈玥宁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陈玥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小脸上,那种六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表情又出现了。
“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母亲带你去见太子吗?”
陈阿娇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帕子递给侍女,挥了挥手让她们都退下。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姐妹两个。
“为什么?”陈阿娇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妹妹。九岁的她已经有了一种属于少女的敏锐,她能感觉到,妹妹要说的事不是小事。
陈玥宁从被子里坐起来,两只小肉手攥着被角,低着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她说,声音很小,“一个很长的梦。”
陈阿娇没有打断她。
“在梦里,”陈玥宁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姐姐嫁给了太子殿下。不是现在的太子刘荣,是另一个太子,叫刘彻。他比姐姐小好几岁,但是姐姐还是嫁给了他。”
陈阿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姐姐当了皇后,住进了未央宫。”陈玥宁继续说,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可是后来……后来姐姐一直没有生儿子。殿下……皇上,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姐姐很生气,用了巫蛊之术,被发现了。”
“然后呢?”陈阿娇的声音有点紧。
“然后皇上废了姐姐的皇后之位。”陈玥宁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姐姐被迁到长乐宫偏殿,一个人住在那里,不能出来,也没有人去看她。外祖母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母亲也不能进宫。姐姐就那样一个人,过了很多很多年。”
眼泪从她白嫩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
“姐姐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陈玥宁说完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她从被子里扑出来,一头扎进陈阿娇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姐姐的腰,把脸埋在姐姐的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没有在演。
她上辈子读历史的时候,读到陈皇后的结局,只是觉得唏嘘。但此刻,当“陈阿娇”不再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她亲姐姐的时候,那种心痛是真实的,尖锐的,像一根针扎在胸口。
她想起姐姐今天早上哭着说“我不要嫁给太子”。想起姐姐红着眼眶说“栗姬骂我是外戚女”。想起姐姐站在偏厅里,倔强地抿着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说不。
姐姐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不应该被当成政治筹码,不应该被送上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玥儿?”陈阿娇被妹妹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到了,她愣了几息,然后伸手抱住陈玥宁,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慌,“你别哭,你慢慢说——你说的是梦,不是真的,对不对?”
“万一成真了呢?”陈玥宁从姐姐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鼻尖红红的,小脸哭得一塌糊涂,“姐姐,万一那个梦是真的,我不让姐姐去,姐姐就不会嫁给殿下了,对不对?姐姐就不会被关起来了,对不对?”
陈阿娇看着妹妹哭成这样,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梦,明明妹妹才六岁,说的话做不得数。可是看着妹妹哭得这么伤心,她忽然觉得那个梦好像是真的——好像真的有另一个自己,在深宫里一个人度过了一生,到死都没有等到谁来救她。
“傻玥儿。”陈阿娇伸手擦掉妹妹脸上的眼泪,声音有点哑,“那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
“可是我不敢赌。”陈玥宁吸着鼻子,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襟,“姐姐,我不敢赌。我怕万一那个梦是真的,姐姐就……姐姐就……”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
陈阿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把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飘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的。
过了很久,陈阿娇才开口。
“所以你才跟母亲说,让你去?”
陈玥宁在她怀里点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怕。姐姐不想做的事,我替姐姐去做。姐姐不想嫁的人,我替姐姐去嫁。姐姐只要活得自由自在就好。”
陈阿娇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把妹妹从怀里捞出来,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六岁的陈玥宁,小脸哭得一塌糊涂,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丑得要命。可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陈阿娇鼻子发酸的东西——不是小孩子的任性,不是一时冲动的意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在乎。
“你才六岁,”陈阿娇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替我去嫁,你懂什么?”
“我懂的。”陈玥宁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我知道嫁给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感觉,很难过的。我不想让姐姐难过。”
陈阿娇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把妹妹重新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玥儿,”她贴着妹妹的耳朵,声音轻轻的,“你说的那个梦,不管是不是真的,姐姐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去。”
陈玥宁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又哭了。
这一晚,姐妹两个抱在一起,说了很多话。陈玥宁说了“梦”里的很多事——刘彻当了皇帝,卫子夫出现了,霍去病和卫青打了胜仗,还有那个金屋藏娇的故事,她改头换面说成了“民间传闻”。
陈阿娇听着,时而沉默,时而冷笑,时而红了眼眶。
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那天晚上,姐妹俩都睡得很晚。陈阿娇一直搂着妹妹,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们睡觉那样。
陈玥宁在姐姐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的时候,她发现那棵不知名的小树苗又长高了一点。
树干还是细细的,但叶子更密了,翠绿翠绿的,在灵气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树苗的叶子。
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陈玥宁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棵树,好像和她对姐姐的感情有关。她越想保护姐姐,这棵树就长得越快。
她不知道这棵树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姐姐避开那个梦里的结局。
哪怕要她去面对那个四岁的、孤独的、未来会成为千古一帝的小男孩。
哪怕要她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
陈玥宁从空间里退出来,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中的海棠花上,像是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陈阿娇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着的金色凤凰,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妹妹的背。
她在想妹妹说的那个梦。
废后。囚禁。长乐宫偏殿。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想,如果那个梦是真的——
那她确实要谢谢妹妹。
谢谢妹妹替她去走那条路。
但她也想好了,如果妹妹真的走了那条路,她绝不会像梦里那样,什么也不做。
陈阿娇低头看着妹妹熟睡的小脸,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玥儿,你保护姐姐。姐姐也会保护你。”
夜风穿过窗棂,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月光安静地照进来,照着床上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孩,照着她们相拥而眠的身影。
长夜漫漫,但今夜,有人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