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甜舟落铕17

江程煜是早上七点二十下的飞机。

虞舟舟知道这事，是因为六点多护士来换药时随口提了一句，护工记下了跟她说——“家里人刚打电话，说八点半以前到，让你先去吃早饭。”

她“嗯”了一声，把温好的毛巾叠好搁在他手边，轻声说：“三哥八点半到，我走了。”

江程铕没睁眼。

但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极低的、几乎被被子吞掉的一句：

“……吃了再走。”

不是命令。是低烧褪到一半的人，把最后一点不讲理的执拗，裹在一句像嘱咐又不像嘱咐的话里。

虞舟舟回头，看见他侧过脸，枕头上压着一缕微乱的黑发，眼还闭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跟什么较劲。

她弯了弯嘴角，把早餐袋从陪护桌抽屉里提出来晃了晃：“护工帮忙买了粥，三哥来了让他盯着你喝。”

他没再出声。但眉心那道褶，浅了。

江程煜出现在病房门口时，行李箱轮子还沾着机场的潮气。他穿着简单的黑T和灰针织外套，左手拎着「陈记」的纸袋，热气在塑料袋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他先看到她。

目光扫过她眼下淡青，娃娃领的衬衫规规矩矩扣着，手里拎着空保温桶，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粥渍。

江程煜什么都没说，先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果然是一杯热豆浆，糖度刚好，杯壁贴着张便利贴，是他凌厉的字迹：「舟舟喜欢的豆浆。」

虞舟舟接过，指尖暖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温和，“走吧，把我们舟舟累着了，回家好好睡一觉。”说完，越过她，推门进病房。

虞舟舟本该走了。脚步却在走廊拐角顿住。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的对话，不高，却字字清晰。

病房内。

江程铕已经坐起来了，床头调到了四十五度。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衬衫，头发被他自己大致拢过，虽面色仍苍白，但那股“别靠近我”的气场已恢复了七八成。

江程煜把咖啡搁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反着骑坐，双臂交叠搭在椅背，打量他大哥。

打量了大概十秒。

“舟舟，她走了。”江程铕忽然开口，声音很哑，尾音坠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令人心悸的失落。

江程煜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啊。”他语调慢悠悠的，像在品咖啡，“我飞机上收到程桓三条消息——第一条说你胃出血，第二条说舟舟守了你一夜，一直到刚才……”

他顿了顿，抬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大哥，你刚才说‘她走了’，是在想什么呢？”

江程铕翻病历夹的手一顿。

“你话太多。”他声音还哑，但冷锐的底色已回来，“坐好，不像样子。”

“我从小就不像你这样儿。”江程煜不以为意，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两下，目光忽然变得极认真，“有件事……”

病房安静了半拍。

“大哥，你”他声音压低，不是质问，是那种做过功课的人才有的笃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对舟舟不一样这件事。是你自己不知道，还是你知道，但一直哄自己叫‘责任’？”

“江程煜。”江程铕终于抬起眼。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冷意重新聚拢，像冰面下有什么暗流被惊动，但没有真正的怒意。“说完了？”他声音很平。

“没说完。”江程煜往后靠，不紧不慢地啜了口咖啡，“但剩下的，你自己想。我提醒一句，舟舟是我们的妹妹。”

他放下杯子，起身，拍了拍大哥肩，动作随意，力度却轻。

“行了，我去跟主治医聊两句最新的检查报告。”

经过门口时，他看到了走廊里那个影子。

虞舟舟没躲。

“舟舟，”他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别想太多，回家吧。”

她刚刚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