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毫无收敛之势,滂沱雨幕笼罩整座城市,哗啦啦的雨声层层叠叠压落下来,淹没街道车流,掩去城市所有喧嚣。
姜栀年独自从湖畔离开时,浑身早已被冷水浸透。
那件仙气十足的雾霾蓝人鱼礼裙,此刻彻底失了晚宴上的灵动璀璨,层层轻薄纱料吸饱雨水,沉甸甸贴在纤细的肩头与后背,微凉刺骨。鬓边两枚精致的碎钻蝴蝶发卡沾满细密雨珠,在昏暗路灯下闪着细碎孤单的光,像她今晚无处安放、无人过问的心事。
她一路慢走,脚步轻缓又疲惫。
心里积攒了一整晚的酸涩、落差、落寞与自我怀疑,被这场冷雨冲刷得愈发清晰。看着身边所有人飞速成长、从容耀眼,唯独自己笨拙懵懂、格格不入的落差感,缠得她心口闷闷发堵。
晚宴的繁华、觥筹交错、名利谈笑、所有人闪闪发光的模样,尽数被隔绝在身后。
她什么也跟不上,什么也融不进,只能狼狈又沉默地,独自淋雨回家。
抵达别墅院门时,夜色已经沉到最深。
时针稳稳指向夜里十点半,整栋宅子安静温暖,屋内透出暖黄温柔的灯光,与外头风雨肆虐的冷寂截然相反。
推开家门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住她冰凉的身子,驱散了雨夜带来的刺骨寒意,却驱不散心底浅浅的滞涩。
母亲姜敏华一直没有彻底安睡。
今晚两个女儿一同外出赴商业晚宴,又是大雨深夜,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隔几分钟便望向窗外滂沱大雨,满心惦念。她怕大女儿应酬太晚太累,更怕小女儿胆小怕黑、独自受委屈。
听见玄关开门声,姜敏华立刻从客厅沙发起身快步走来。
当她看清进门的只有姜栀年一人,且浑身湿透、发丝滴水、裙摆狼狈贴肤时,眼底瞬间写满震惊与浓浓的心疼。
“念念?”
姜敏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冰凉的胳膊,指尖一碰就察觉到她浑身冰凉,语气里全是担忧与疑惑,“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姐姐呢?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们一声?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怎么敢独自走回来的?”
一连串的问话没有半分责备,完完全全是亲人本能的慌张与疼惜。
她连忙拿起沙发旁备好的柔软大浴巾,小心翼翼披在姜栀年身上,一点点帮她擦拭发梢、肩头的雨水,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她再受凉。
“傻孩子,淋雨这么久,万一感冒发烧怎么办。”姜敏华眼底满是怜爱,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晚宴太枯燥、太压抑,你提前先走了?没关系,不想待就不待。”
她抬手轻轻抚平女儿贴在脸颊的湿发,温声安抚。
“姐姐应该还在应酬,我晚点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让她早点结束回家。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去冲个热水澡,把身子暖过来,好好休息,好不好?”
姜栀年原本心头积压了一整晚的酸涩委屈,在外人面前倔强忍着、不肯流露半分。
可面对母亲毫无保留的温柔、细致入微的疼爱,所有强撑的伪装瞬间软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极其乖顺地点了点头。
眼底所有波澜、落寞、不甘与自卑,全部默默藏回心底最深处。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也说不出自己所谓的“难过”究竟从何而来,只能安静听话。
转身走上楼梯,进了浴室。
温热的热水倾泻而下,滚烫暖意冲刷掉满身雨水寒意,也冲淡了表层的狼狈与疲惫。洗完澡,换上柔软宽松的纯棉睡衣,半干的发丝软软贴在脖颈,整个人终于从雨夜的冰冷中抽离出来。
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低落,依旧稳稳堵着,半点未消。
回到卧室,姜栀年瘫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雨声轰鸣,屋内却静谧温柔。
她静静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晚晚宴的所有画面。
苏晚意在人群中进退有度、从容洽谈,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千金的沉稳气场;祁锦惜温柔温婉、谈吐得体,面对各路长辈依旧淡然优雅;萧书屿褪去少年跳脱,周旋在商界大佬之间侃侃而谈,分寸绝佳;就连不常参与应酬的周辰安,都自带沉稳气场,沉静内敛、气场稳妥。
所有人都在长大,都在变得耀眼、从容、独当一面。
只有她,依旧懵懂幼稚、胆小笨拙,不懂交际、不会寒暄、跟不上所有人的脚步,像被落在原地的小孩。
一念至此,心底酸涩翻涌不止。
无人看见的暗处,一滴温热的泪水悄悄从眼尾滑落,轻轻砸在枕头上,转瞬浸润消失,安静得无人知晓。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只是悄无声息的委屈。
连日的情绪内耗、淋雨受凉的昏沉、身心双重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撑不住浓重的困意,眼皮越来越重,很快便沉沉闭眼,陷入熟睡。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宴会酒店,热闹依旧未曾停歇。
这场规格极高的商业晚宴流程冗长,祝酒、合作洽谈、人际寒暄、合影交流层层叠加,从傍晚一直延续至深夜,丝毫没有快速落幕的迹象。
场内灯火璀璨、盛世繁华,没有人记得外面是风雨大作的雨夜,更无人知晓那个提前离场、独自淋雨的蓝裙少女藏了一整晚的心事。
直到接近午夜十二点,所有流程才彻底结束。
宾客四散,人群褪去,喧嚣终于落幕。
苏晚意应酬整整一晚,身心俱疲,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端庄的姿态,礼貌送走最后一批合作客商。她刚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家人,熟悉的黑色私家车已经稳稳停在酒店正门口。
是父亲苏明谦。
他今夜公司临时有紧急会议,结束结束便直接驱车赶来宴会地点等候女儿,未曾片刻耽搁。
苏明谦看着女儿略显疲惫的眉眼,语气温和沉稳:“辛苦了,上车,回家。”
父女二人一路沉默返程,默契十足。
他们都清楚家中妻女早已深夜安睡,所以全程安静不语,尽量不制造半点动静。
回到家中,屋内一片静谧,灯火全熄,只剩走廊微弱的夜灯。
看着主卧与次卧紧闭的房门,两人不约而同放轻脚步,无声洗漱、安静休憩,整栋别墅陷入一片温柔安然的深夜寂静。
而傅家别墅的夜色,却是截然相反的煎熬与无眠。
大雨整夜未歇,风声潇潇,雨势滂沱,本是最适合沉睡的深夜天气,傅宴礼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分毫睡意皆无。
房间漆黑安静,偌大卧室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他闭眼、睁眼、反复侧身,脑海里定格的,始终都是姜栀年今晚的模样。
是她一袭雾霾蓝礼裙、鬓边蝴蝶缀发、宛若深海人鱼的清澈灵动;是他温柔打趣、却被她满心抵触曲解时,她满眼防备、满脸愠气的模样;是她赌气转身、决绝离去的委屈背影;是他后来全场寻人无果、电话关机、瞬间心慌窒息的惶恐。
无尽的懊悔,密密麻麻覆满心头。
他低声自嘲,心底反复盘旋着无数念头。
——早知道今晚应酬会让她一个人落寞无聊、独自委屈。
——早知道自己笨拙的温柔会被她当成阴阳怪气。
——早知道她会一个人躲去湖边淋雨、默默难过。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留在会场半分。
他宁可推掉所有合作洽谈、所有长辈应酬,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陪她吃蛋糕、陪她打发无聊,不让她孤身一人,不让她满心落寞,不让她在盛大繁华里独自觉得渺小自卑。
“知知现在有没有好好睡着?”
“淋雨那么久,会不会头疼、发冷、不舒服?”
“她那么怕黑、怕大雨,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会不会很害怕?”
无数细碎担忧缠绕心头,压得他心口发沉。
他伸手摸过枕边手机,屏幕在漆黑夜里亮起冷白微光。
熟练点开置顶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栏上方许久,反复犹豫、反复迟疑。
他想问她有没有到家、有没有感冒、有没有不舒服,想跟她解释今晚那句被曲解的温柔,想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半分嘲讽,句句都是惊艳与心动。
可时间太晚,深夜过半。
他怕消息震动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她,怕自己再次打扰她、惹她厌烦、让她更讨厌自己。
指尖最终缓缓落下,锁屏。
傅宴礼仰面躺着,望着沉沉夜色,眼底是少年无人知晓的绵长惦念与极致亏欠。
他低声默念,在心底悄悄许下承诺。
明天周末。
没有早读、没有课业、没有忙碌应酬。
他什么都不做,只想带她出去散心,慢慢哄、慢慢补、慢慢抚平她今晚所有的委屈。
他要一点点磨掉她对自己根深蒂固的“不对付、死对头”的偏见,让她知道,他从来都舍不得让她难过。
同一场深夜大雨,同一片沉沉夜色。
萧书屿与祁锦惜的夜晚,温柔安稳、甜度恰好、安静温馨。
宴会结束后,萧书屿全程细心护送祁锦惜回家。
雨夜街道空旷静谧,雨丝纷飞,霓虹被水雾晕染成温柔光斑。车厢氛围松弛、干净、治愈,没有外人打扰,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时光。
今晚的他们,是全场最养眼默契的一对。
紫衣清雅,白西装俊朗,两人举止得体、分寸得当,在外人面前是落落大方的好友,在彼此心底,藏着一场三年为期、静待成人礼的私密爱恋。
一路轻声闲谈,不急不躁、不越不逾。
抵达祁家楼下时,雨势已然微弱。
萧书屿撑伞送她至单元门口,温柔叮嘱:“快上楼洗澡休息,别着凉,晚安。”
没有刻意暧昧,没有急切亲近,只有克制又绵长的温柔。
祁锦惜眉眼弯弯,温柔应声:“你也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
简单的双向叮嘱,藏着最干净的双向心动。
待祁锦惜身影消失在楼道,萧书屿才转身返程。
回到家中,两人默契不熬夜、不打扰,各自安然入睡。
心底藏着稳稳的约定,眼里藏着彼此的身影,夜夜安稳,日日可期。
深夜渐深,风雨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