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游乐园数万盏灯光次第亮起,暖黄、橘粉、浅蓝的灯带缠绕在摩天轮与城堡建筑上,把晚风吹得都温柔几分。
姜栀年脚步慢下来,小腿微微发酸,一整天憋着的气早被漫长的晚风耗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别扭。
她没回头,也不答话,只是慢悠悠沿着步道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软软的。
傅宴礼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是最懂事、也最偏执的跟随。
他高大的身影落在她身侧,替她挡去迎面吹来的微凉夜风,不催、不哄、不辩解,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
白天喧嚣热闹的园区彻底安静下来,远处过山车的尖叫早已消失,只剩下零星游客的低语、旋转木马温柔的配乐,还有两人轻浅交错的脚步声。
姜栀年走了半晌,实在累得不行,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湖边的白色长椅上。
她偏头看向湖面,夜色倒映灯光,碎光层层摇晃,漂亮得晃眼。
她小声嘟囔:“别人都玩得尽兴,就我最无聊。”
声音软软的,没了白天的戾气,只剩一点委屈。
傅宴礼这才轻轻走上前,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声音低沉干净:“不无聊。”
姜栀年立马抬眼瞪他:“你当然不无聊,你又不用玩小孩项目,你就是专门来陪我受罪的是吧?傅宴礼,你真的很奇怪。”
她越说越费解。
明明他最爱打球、最爱刺激、最不喜拖沓无聊的慢节奏,今天却毫不犹豫推掉兄弟局,硬生生耗在这片最温柔、最幼稚的园区里,陪她晃了整整一天。
白天她气他故意扫兴、故意装病黏人,可到了晚上,冷静下来,心里只剩一团乱糟糟的疑惑。
傅宴礼到底为什么非要跟着她?
傅宴礼垂眸望着她气鼓鼓的小脸,眼底盛着夜色都盖不住的温柔。
他喉结轻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淡淡避开她的质问:“不累。”
“你不累我累!”姜栀年别过头,心口莫名轻轻发闷,“你明明可以跟他们去玩,去比拼,去闹,非要跟着我,搞得大家都尴尬,我也尴尬。”
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多想。
六人小团体向来自在融洽,偏偏每次只要傅宴礼对着她特殊对待,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每次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傅宴礼闻言,沉默了很久。
晚风轻轻掀起他的衣角,少年清冷矜贵的眉眼在灯火下格外柔和。
他低低开口,语气认真,没有半点玩笑:“我不觉得尴尬。”
姜栀年一噎,转头狠狠看他:“你脸皮厚当然不尴尬!”
傅宴礼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轻,落在风里格外温柔。
他不跟她吵,也不跟她辩,只是弯腰,将手里一直揣着的温热奶茶递到她面前。
是她喜欢的蓝莓奶绿,全糖去冰,温度刚刚好。
白天他买完她赌气不接,他就一直揣在手里、护在怀里,怕晚风吹凉、怕温度散掉。
“喝点。”他语气纵容,“缓一缓。”
姜栀年看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心口莫名一软,嘴上依旧硬撑:“我不要,谁要你假好心。”
嘴上拒绝,手指却诚实地没有躲开。
傅宴礼也不逼她,就这么静静举着,耐心等她松口。
僵持几秒,姜栀年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软意,别扭地伸手夺过来,低头咬着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像是在跟奶茶置气。
甜味漫满舌尖,暖乎乎顺着喉咙落进心里,熨平了一整天的烦躁。
她沉默地坐着,不说话。
傅宴礼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刻意隔开一点距离,不逼她亲近,只陪着。
湖面晚风徐徐,远处摩天轮缓缓转动,霓虹流转,温柔又浪漫。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扫兴?”良久,姜栀年闷闷开口,盯着湖面,“大家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因为我不能玩刺激项目,你还故意留下来,他们肯定都觉得我矫情。”
她从小因为心脏问题受限,不能怕高、不能受惊、不能剧烈情绪起伏,从小到大无数次集体活动,她都是那个拖后腿、不能合群的人。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敏感自卑。
傅宴礼听到这话,神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侧头看向她低垂的眉眼,看见少女眼底藏着的细碎委屈,心口骤然一紧。
他语气极认真,字字清晰:“没人这么想。”
“你就会说好话。”姜栀年撇嘴。
“我不说好话。”傅宴礼看着她,目光笃定真诚,“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口。
姜栀年指尖微顿,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抬眼看他,撞进他深邃安静的眼底。
那双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温柔,干净、执着、专一,完完全全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有点慌乱,匆匆移开视线,假装看夜景,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嘴硬:“我一个人又怎么了,晚意和锦惜本来就陪我,轮得到你多事?”
傅宴礼轻轻应声:“她们会顾着拍照、顾着聊天,顾不全你。”
只有他,只想顾着她。
从始至终,眼里、心里、注意力里,只有姜栀年一个人。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体质,怕高、怕黑、心脏弱,情绪容易闷、容易慌,看似骄纵强势,其实最容易偷偷委屈、偷偷难受。
他放心不下。
哪怕被她骂、被她嫌弃、被她误会装模作样,他也放不下。
姜栀年抿着唇,说不过他,只能别扭地抱着奶茶,安静看着湖面灯火。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吵不闹,气氛安静得暧昧。
游乐园的游客越来越少,闭园的提示音温柔响起,一遍一遍漫过晚风。
时间晚得彻底。
“很晚了。”傅宴礼起身,伸手自然地替她拎过身侧的小包,“我送你回家。”
姜栀年没拒绝,乖乖起身,跟着他慢慢往外走。
长长的园区步道只剩下零星路灯,光影斑驳,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将影子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一路安静。
走到游乐园大门口,晚风更凉,姜栀年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下一秒,一件带着少年清冽干净气息的外套轻轻落在她肩头,带着他的体温,温柔隔绝了夜风。
姜栀年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他。
傅宴礼垂眸看她,语气淡得自然:“别着凉。”
夜色灯下,他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姜栀年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天教室里他那句被风声盖住的话。
她至今不知道他当时说了什么,只当他是敷衍的沉默。
可这一刻,看着他心甘情愿陪她浪费一整天、看着他事事顾及她、处处迁就她的模样,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又热烈的念头。
傅宴礼,是不是真的、有点不一样地待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不可能。
他就是嘴欠、爱逗她、爱黏她,仅此而已。
“傅宴礼。”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今天……谢谢你吧。”
别扭又小声的道谢。
傅宴礼脚步微停,转头看向她,眼底瞬间漾开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温柔得漫无边际。
“不用谢。”
他目送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字字温柔笃定。
“陪你,从来都不是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