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个喷嚏开始的。2
喵😋(?)
那天早上,安迷修在训练舱里等了十分钟,雷狮没有出现。这在过去一个月里从未发生过。雷狮虽然嘴上说“早上训练是为了看安迷修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但他从未缺席过一次。安迷修收起凝晶和流焱,走到雷狮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安迷修推开门,看到雷狮坐在床沿上,头发比平时更乱,头巾歪到了一边,皮夹克没穿,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紧身衣。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紫色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多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你怎么了?”安迷修问。
“没事。”
“你平时这个时间已经到训练舱了。”
“今天想休息。”
安迷修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大步走到床边,在雷狮来得及躲开之前把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温度偏高,但不是很高。安迷修又把手移到他脖颈侧面,那里的皮肤更烫。
“你在发烧。”安迷修的语气是陈述句。
“没有。”
“你的体温比正常高了至少一度。”
“一度不算发烧。”
“三十七度五以上就是发烧。你现在至少三十八度。”
雷狮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烦躁:“你是骑士不是医生。”
“师父教过在下战场急救。”
“我没有受伤。”
“发烧也是身体在出问题。”安迷修收回手,站在床边,姿态是那种“我准备在这件事上跟你耗到底”的笔挺,“你今天不准出房间。”
雷狮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的东西介于“你在开玩笑吗”和“你管得了我吗”之间。
“安迷修,我他妈——”
“不准说脏话。生病的人要好好休息。”
“我没有生病。”
“你额头是烫的。”
“那是因为我体温本来就高。”
“在下摸过你很多次。你的正常体温没有这么高。”
雷狮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显然被“摸过很多次”这个事实堵住了反驳的路径。他瞪着安迷修,安迷修瞪着他。两个人对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雷狮往床上一倒,把枕头盖在脸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充满了不甘心的低吼。
“行。我休息。你满意了?”
“满意。”安迷修把枕头从他脸上拿开,放到一边,又伸手把那条歪了的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在下给你煮点东西。你吃什么?”
“不饿。”
“不饿也要吃。在下煮粥。”
“我不喝粥。”
“那就煮面。”
“我也不想吃面。”
“那你饿着。”
“安迷修。”
“什么事?”
雷狮躺在床上,紫色的眼睛看着安迷修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的样子。安迷修的白衬衫系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很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准备去参加骑士团晨会。而他此刻躺在床上,发烧,头巾被摘了,头发乱得像鸟窝,被一个骑士用“你饿着”三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你变了。”雷狮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那你饿着’。”
“在下以前也没见过你生病。”
雷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安迷修。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对话结束”。但安迷修没有走。他站在床边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雷狮听到脚步声远去,以为安迷修真的走了。他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的画还在——那张光之原野的复制图,蓝绿色的苔藓和模糊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发着光。他的头确实在隐隐作痛,身体比平时沉,喉咙也干得厉害。他不承认自己生病了,但他确实不舒服。
大约十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了。
安迷修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水。他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拍了拍雷狮的肩膀。
“起来。”
“不吃。”
“起来。”
“我说了不吃。”
安迷修沉默了。雷狮在心里数了三秒,然后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和后颈,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安迷修的力气不算特别大,但手法很稳,像是训练过很多次,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还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
雷狮睁开眼,对上安迷修那张认真的脸。
“在下喂你。”安迷修端起粥碗。
“什么?”
“你发烧了,手会抖。在下喂你。”
“我不会手抖。”
安迷修舀了一勺粥,送到雷狮嘴边。雷狮盯着那勺粥,又盯着安迷修的脸,又盯着那勺粥。他的表情从“你在开什么玩笑”变成了“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变成了“我不喝你也不会走”。最终他低下头,把那勺粥喝了。
粥是温的,咸淡适中,里面放了切碎的蔬菜和一点肉末。雷狮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了一些。安迷修舀了第二勺,雷狮又喝了。第三勺,第四勺,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喝,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和偶尔的吞咽声。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雷狮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喂过别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在下观察过帕洛斯照顾佩利。”
“帕洛斯照顾佩利?”
“佩利上次吃坏了肚子,帕洛斯也是这么喂他的。”
雷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把我跟佩利比?”
“没有。在下只是参考了手法。”
雷狮想反驳,但安迷修舀了下一勺粥送到了他嘴边。他张嘴喝了,把反驳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粥喝完的时候,雷狮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安迷修把空碗放回托盘,拿起旁边的温水递给他。雷狮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安迷修收拾碗碟的样子——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安迷修。”
“嗯。”
“你留下来。”
安迷修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靠在床头上的雷狮。雷狮的紫瞳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湿润,整个人比平时少了那层锐利的棱角,多了某种安迷修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依然辽阔,但暂时平静。
“在下本来也没打算走。”安迷修说。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雷狮看着他坐下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安迷修坐在椅子上,看着雷狮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房间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走廊远处传来的声响——佩利在厨房里大喊“卡米尔这个锅为什么又烧了”,帕洛斯在隔壁房间里翻书页,卡米尔在舰桥敲键盘,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雷狮的呼吸变得沉了。安迷修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把托盘端走,雷狮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
安迷修又坐了回去。
他坐在椅子上,手腕被雷狮抓着,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像有一团火在烧。雷狮没有睁眼,但手指扣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之后人会消失。
安迷修没有抽手。
他坐在那里,看着雷狮的睡脸。紫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没有头巾的遮挡,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得多——少了那些惯常的狂妄和危险,只剩下一个十九岁的、正在发烧的、睡着的时候会抓人手腕的年轻人。
安迷修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雷狮露在外面的肩膀。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敲门声。很轻,很克制,是卡米尔的节奏。安迷修没有起身,只是说了一声“进来”。卡米尔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雷狮和床边的安迷修,又看了一眼雷狮抓着安迷修手腕的那只手。
卡米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安迷修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
“大哥的体温。”卡米尔递过来一个电子温度计。
安迷修接过温度计,小心地把雷狮的胳膊从被子里拉出来,在腋下测了体温。雷狮全程没有醒,只是皱了皱眉,手指在安迷修的手腕上收得更紧了一些。
“三十八度三。”安迷修看了一眼读数,低声说。
“比早上低了一点。”卡米尔说,“我查过资料,普通病毒性发热,休息两天就能恢复。药在床头柜抽屉里,白色那瓶,一次两粒,饭后吃。”
“好。”
卡米尔站在门口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安迷修把温度计放在床头柜上,把雷狮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这一次雷狮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没有再抓住他的手腕,但掌心向上摊着,像是还在等什么东西。
安迷修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金色纹路在接触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光芒很弱,像是发烧的雷狮把纹路的能量也分去对抗病毒了。
安迷修没有收手。
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被雷狮握着,另一只手翻着从桌上随手拿来的那本发光生物图册。雷狮买的,放在收藏室桌上,安迷修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本。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色彩鲜艳的插图——深海里的发光水母、洞穴里的荧光蘑菇、苔藓、浮游生物。每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他都会低头看一眼雷狮的脸。
呼吸平稳。眉头松着。没有做噩梦的迹象。
安迷修翻了半本图册的时候,帕洛斯敲了敲门。安迷修说了“进来”,帕洛斯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雷狮抓着安迷修的手,又看了一眼安迷修翻到一半的图册,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佩利问老大什么时候能好。”帕洛斯说。
“告诉他明天大概就能下床了。”
“他说他烤了肉想给老大。”
“跟他说等雷狮退烧了再吃。”
帕洛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骑士先生,你今天没有去训练舱。”
“在下知道。”
“卡米尔在航海日志上写了一条:‘安迷修今日训练时间调整为室内看护,理由:大哥需要。’”
安迷修的手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耳朵微微发红,但没有反驳。帕洛斯也没有等回应,推门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安迷修继续翻图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雷狮醒了。他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浅,像是被水洗过的宝石。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安迷修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被自己握着、另一只手拿着图册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雷狮的声音有些哑。
“你买的那本图册。”
“好看吗?”
“好看。”
雷狮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安迷修被他拉得往前倾了一下,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雷狮又拉了拉,安迷修又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从半臂缩短到了一掌。
“你手凉。”雷狮说。
“在下体温本来就低。”
“我热。”
“你在发烧。”
“所以互相抵消。”雷狮把安迷修的手拉到被子里面,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一层紧身衣的布料,安迷修能清晰地感觉到雷狮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比平时稍快一些,但节奏是安迷修熟悉的。
安迷修没有抽手。
他侧过身,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另一只手合上了图册。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一只手被拉进了被子里。窗外的星光穿过舷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雷狮。”
“嗯。”
“明天你退烧了,在下陪你去训练。”
“你昨天也这么说,结果看了一整天书。”
“昨天在下已经改好了。今天在下没看书,一直在看你。”
雷狮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好看。”
“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好看。”
“为什么?”
“因为睡着的时候不会说‘我没事’。”
雷狮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安迷修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声音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你明天要是再去训练舱等我,我就把你那摞古籍锁起来。”
“那是卡米尔的钥匙。”
“卡米尔听我的。”
“卡米尔也听在下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在下跟卡米尔说,如果你生病了,在下需要自由进出收藏室来照顾你。卡米尔批了。”
雷狮睁开眼,看着安迷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他的表情从“你在开玩笑”变成了“卡米尔居然真的批了”变成了“所以你们俩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协议”。他盯着安迷修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
“你们是一伙的。”
“在下是骑士。骑士永远站在需要保护的人那一边。”
“我没需要保护。”
“你发烧了。”
“那不算。”
“算。”
雷狮没有力气再争了。他松开了安迷修的手,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安迷修。但他留出了一小块被子的边角,搭在床沿上,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安迷修看着那块被角,又看了看雷狮的后脑勺。他把图册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拉过那把椅子,靠得更近了一些。他没有躺下来,也没有钻进被子里。他只是把一只手搭在那块被角上,指尖轻轻碰着雷狮的后背。
“在下在这里。”
雷狮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缩进了那个被安迷修指尖碰着的区域里。
安迷修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起伏,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走廊里的夜灯亮着,厨房里传来佩利和帕洛斯的说话声,卡米尔在舰桥敲键盘的声音远远的,像某种稳定的背景音。他把手放在雷狮的背上,没有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迷修啊,骑士的职责是守护。但有时候,守护不是站在前面挡剑,而是坐在后面陪着。”
安迷修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终于懂了。
他坐在那里,搭在雷狮后背上的手轻轻动了动,确认了一下体温。还在烧,但比早上低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雷狮露在外面的肩膀。雷狮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后靠了靠,刚好靠进安迷修手掌的位置。
安迷修弯起嘴角,很小很小,但够用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被卡米尔调成了夜间模式,久到佩利终于被帕洛斯赶回了房间,久到舰桥上的键盘声也停了。羚角号在宇宙中安静地航行,载着一个发烧的海盗和一个守着海盗的骑士。
安迷修低下头,看了看雷狮的后脑勺,又看了看自己搭在他背上的手。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和雷狮手背上的纹路同步闪烁,一明一暗,像两个人在用同一种频率呼吸。
他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雷狮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了安迷修搭在被角上的指尖,松松地扣着。
安迷修没有抽开。
他就这样坐着,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