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特星,蓝白色的行星星环在夜空中铺成一道巨大的弧线,像是一枚戒指戴在了行星的腰上。
安迷修站在穿梭机的舷窗前,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蓝色星球,手里攥着那张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的约会计划表。表格上用他惯用的工整字迹写着:上午抵达,书展主会场(上午十点至下午两点),午餐(下午两点至三点),上古文献交易区深度探索(下午三点至五点),晚餐(下午五点至七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备选方案和应急预案。
雷狮靠在旁边的座位上,紫色的眼睛看着安迷修攥着计划表的样子,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你那张纸快被你捏烂了。”
“在下只是确认一下流程。”
“你确认了十七遍了。”
“准确。”
“你数过?”
安迷修没有回答,把计划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的意味。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浅灰色外套,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那是他在羚角号某个抽屉里翻到的旧物,卡米尔说“可能是老大以前的东西”。他问过雷狮,雷狮看了一眼说“不知道”,但耳尖红了。
雷狮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素外套,安迷修坚持让他不要穿皮夹克——“书展是文明场合,不是去打劫的”。雷狮勉强接受了,但他偷偷在口袋里藏了一颗小型烟雾弹,理由是“万一遇到需要搞事的场合”。1
乐事你不老实
穿梭机降落在达特星首府城市的公共星港。安迷修走出舱门的时候被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惊了一下,达特星的引力比羚角号的重一些,他花了半秒钟适应,然后站直了身体。城市的建筑低矮而错落,屋顶铺着蓝色的反光瓦,在阳光下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路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穿着素色外套的雷狮和站得笔直的安迷修。
书展主会场设在城市中央的一座巨型透明穹顶建筑里,透过穹顶能看到天空和部分星环的轮廓。安迷修走进会场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某个开关——他不再注意雷狮,不再注意周围的人群,甚至不再注意脚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些书架吞没了。一排排、一层层、一排排、无数排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穹顶,书架之间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旧皮革的气息,偶尔有翻页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安静而密集。
雷狮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安迷修的背影在书架间穿梭、停驻、抽出、翻阅、放回、再抽出。安迷修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那些书。他翻开一本古籍的时候手指会先在封面上停一瞬,像是跟书打个招呼,然后再翻页。
“你慢慢看,”雷狮说,“我不急。”
“在下保证不会超过两小时。”
“不急。四个小时也行。”
安迷修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雷狮的表情是认真的,然后点了点头,一头扎进了上古文献交易区的深处。
雷狮没有跟进去。他靠在交易区入口的书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纸丢进嘴里。他不太看书,但他看安迷修看书。那个人的表情在翻开每一本古籍的时候都会变化,有时候皱眉,有时候眼睛微微睁大,有时候嘴角轻轻弯起,像是找到了什么只有他才能理解的小秘密。
雷狮嚼着糖,觉得达特星的书展挺不错的。虽然空气里全是纸张味,光线偏暗,他连一本书都没碰过,但他觉得这个地方值得再来。
安迷修花了整整三小时四十分钟才从交易区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古籍,脸上带着一种雷狮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小孩抱着刚刚赢来的奖品,又像是一个将军找到了遗失多年的战略地图。那摞书至少有六本,每本都厚得能当砖头用,安迷修抱着它们的姿势像是抱着全世界。
“找到了?”雷狮问。
“找到了。”安迷修的声音微微发颤,“师父的记录里缺了三卷,这里有。关于骑士诅咒的完整解法,还有上古骑士团与‘契约存在’之间的详细交涉记录。雷狮,在下可以研究了。”
“那你研究的时候能放下那摞书吗?你手指都勒白了。”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被书脊勒出了红痕。他把书放在旁边的阅览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看着雷狮。雷狮还靠在入口处的书架上,嘴里嚼着糖,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街角等人,但他站的位置没有移动过,从安迷修进交易区开始就一直在那里。
“你站了快四个小时。”安迷修说。
“嗯。”
“你没有看书?”
“没有。”
“你在做什么?”
“看你。”
安迷修的手指又捏住了书页的边缘。他低下头,开始整理那摞古籍,把它们按照出版年代排序,动作认真而仔细。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被流焱剑烤过,雷狮不用看也知道那层红色正在往脖子蔓延。
“雷狮。”
“嗯。”
“在下觉得午餐时间到了。”
雷狮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安迷修的计划表上写着午餐是两点到三点,已经迟了四十分钟。但安迷修没有说“我们迟到了”或者“都怪在下看书太入迷了”,他只是站起来,抱起那摞古籍,朝雷狮走来。
“在下请你吃饭。”安迷修说。
“你请?”
“在下看了四个小时的书,你等了四个小时。这顿饭在下请。”
雷狮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没有推辞。他伸手从安迷修怀里拿过那摞古籍——分量比他想象的沉得多,安迷修抱了那么久手臂居然没有抖——然后朝出口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我拿书。”
他们走出书展穹顶的时候,达特星的阳光正好斜照过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暖金色。安迷修在前面带路,雷狮抱着书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摞古籍的距离。安迷修选了一家临街的小餐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道和远处的星港塔楼。
菜单是达特星本地的,安迷修看不太懂,雷狮也看不太懂。他们对着那串密密麻麻的外星文字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同时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在下觉得应该点那个带图的。”安迷修说。
“对,带图的比较安全。”
他们点了两个带图的套餐。上来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面食,配着深色的酱汁和切碎的蔬菜,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安迷修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把盘子朝雷狮的方向推了推:“你尝尝这个酱。”
雷狮用叉子蘸了一点酱送进嘴里。他的眉头挑了一下,然后把安迷修的盘子整个端过来,把自己那份推过去:“换。”
“什么?”
“你的酱好吃。换。”
“这是在下点的。”
“我知道。换。”
安迷修看着面前被换过来的盘子,又看了看雷狮已经开始吃他那一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换回去,低头吃起了雷狮的那份。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达特星的暖阳照在桌面上,两盘面食被交换了一半,酱汁的气味混着窗外的微风,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吃完饭后,安迷修要付账。他掏出从卡米尔那里申请来的“书展活动经费”——卡米尔当时面无表情地批了,备注栏写着“非武器类支出,允许”。但侍者指了指雷狮,说这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安迷修转过头看雷狮。
雷狮靠在椅背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弧度:“你说请,我没答应让你付。”
“在下说了这顿饭在下请。”
“你说的是‘在下请你吃饭’,我说了‘你请’。但付钱的时候你慢了一步。”
安迷修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钱包收回了口袋里。他没有继续争,因为跟雷狮争这种事从来没有赢过。他站起来,抱起那摞古籍,朝门口走去。
雷狮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安迷修忽然停住了。
“雷狮。”
“嗯。”
“在下刚才的计划表上,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上古文献区深度探索。”
“嗯。”
“现在已经是四点十分了。”
“嗯。”
“书展五点闭馆。”
“嗯。”
“在下没有时间去深度探索了。”
雷狮看着他怀里那摞已经买下来的古籍,又看着他脸上那种“计划破产了但好像也没有很遗憾”的表情。雷狮伸出手,从安迷修怀里又拿过一半的书,分到了自己手里。
“那就下次来。”雷狮说,“书又不会跑。”
“达特星很远。”
“所以呢?”
“所以下次来可能要很久以后。”
“那就很久以后。”
安迷修看着雷狮,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今天没有按照计划表走,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完成规定的项目,没有深度探索上古文献区,没有在五点半之前返回穿梭机。他的计划表彻底破产了,但破产得让他觉得……挺舒服的。
“雷狮。”
“嗯。”
“在下今天很开心。”
“你每次都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雷狮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手里各抱着一半的书,又看了看夕阳把安迷修的浅灰色外套染成暖橙色的样子。他往左边偏了一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安迷修的肩膀。安迷修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侧过头看着雷狮,嘴角弯起来。
他们沿着蓝白色建筑之间的街道慢慢走回星港。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被星环的光晕模糊了,像是有人用橡皮擦轻轻涂过。街道上行人依然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抱着书的外乡人。
走到星港入口的时候,安迷修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摞书里有一本是在下特意给你选的。”
“给我选的?”雷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古籍,“我不看书。”
“那本是图册。关于宇宙中的发光生物。全是图,字很少。”
雷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翻开怀里那摞书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印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字,但翻开之后里面全是彩色的插图——发光的深海生物、发光的洞穴菌类、发光的行星苔藓、发光的宇宙浮游生物。每一页都色彩鲜艳,旁边只有简短的注释,确实字很少。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和他口袋里那个小玻璃瓶里一模一样的蓝绿色碎末。
他把书合上,看着安迷修。
“你什么时候挑的?”
“你靠在入口书架上的时候。在下在交易区深处看到了这本,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
“你顺手指的是花了二十分钟在里面翻遍三个书架才找到这一本。”
安迷修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在下翻了三个书架?”
“因为我在入口能看到交易区的侧廊。你弯腰翻书的样子太明显了。”
安迷修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走向穿梭机停泊区。雷狮跟在他后面,把图册夹在胳膊下面,另一只手抱着剩下的书,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
穿梭机起飞的时候,达特星的星环正好完全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带横贯夜空,像是行星给自己戴上的项链。安迷修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那摞古籍仔细地系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达特星。
“雷狮。”
“嗯。”
“下次来的时候,在下要把计划表改一改。”
“怎么改?”
“把深度探索的时间延长。留出一整天。”
“午餐呢?”
“午餐可以取消。”
“不行。”雷狮的语气很平,“你吃饭的时候会眯眼睛。我不取消午餐。”
安迷修转过头看他。雷狮注视着前方的航线,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安迷修看到他的右手——那只握着操纵杆的、带着金色纹路的右手——在说出“眯眼睛”三个字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就保留午餐。”安迷修说。
“嗯。”
“但时间可以压缩到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四十五。”
“成交。”
羚角号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星空中,银灰色的船身在星光下泛着熟悉的光。安迷修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飞船,忽然觉得“回家”这个词在他心里的分量,和几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穿梭机对接舱门的时候,佩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头发乱得像是刚跑完全船三圈,脸上挂着一种“我等了很久但我不能问”的憋闷表情。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然后想起了卡米尔的教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老大!安迷修!你们回来了!书展好玩吗?那摞书是什么?你们吃饭了吗?我烤了肉但帕洛斯说不能给你们留因为你们在外面吃过了所以我自己把肉吃了但是留了两块在冰箱里——”
雷狮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安迷修跟在后面,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佩利,”安迷修说,“谢谢你留的肉。”
佩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那两块肉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帕洛斯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安迷修怀里那摞古籍,又看了一眼雷狮胳膊下面那本彩色图册,嘴角弯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卡米尔从驾驶舱走来,手里拿着一份能量消耗报告,上面记录着穿梭机本次出行的燃料数据。他递给雷狮,然后安静地站在旁边。
雷狮翻了一眼报告,签了字,递回去。
卡米尔接过报告,转身走了三步,停住了。
“大哥。”
“嗯。”
“你们下次去达特星的时候,如果需要在那边过夜,提前告诉我。我可以订当地的安全屋。”
雷狮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卡米尔推了推眼镜:“因为安迷修买的书太多,当天来回的话,他不可能在一天内逛完书展、吃午餐、深度探索交易区和返航。他需要一个以上的行程日。”
安迷修的脸微微发红,因为他确实在考虑“下次去要住一晚”这件事,而且刚才在穿梭机上他已经在心里悄悄修改了计划表。
雷狮看着卡米尔的背影,又看了看安迷修不自然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卡米尔。”
“是,大哥。”
“安全屋的事,你来安排。”
卡米尔点了点头,走进驾驶舱,关上了门。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佩利的嚎叫声——“什么??过夜??你们下次要过夜?!那我可以去吗??不我去干什么我只是问问——”然后被帕洛斯用一句“佩利,回房间”拦住了。
卡米尔在驾驶座上坐下,打开了一份新的空白文件,标题输入“达特星安全屋候选列表”。他输入第一行搜索条件:距离书展会场步行不超过十分钟,两间卧室,隔音良好,附近有可提供正常饮食的餐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附近有可提供拍照服务的观景点。
他保存了文件,然后对着屏幕安静地喝了一口茶。
羚角号继续航行。厨房里飘着佩利藏的那两块肉加热后的香味,走廊里的夜灯温暖地亮着,训练舱里空荡荡的,安迷修买的那摞古籍被小心地摊在舰桥角落的桌子上。最上面一本翻开着,正是那本全彩的发光生物图册,翻到的那一页画着蓝绿色的苔藓碎末。
雷狮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口袋里那个小玻璃瓶取出来,放在翻开的书页旁边。
玻璃瓶里的蓝色碎末,和书页上的插图一模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把玻璃瓶收起来,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廊里那排暖色夜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某种不需要解释的、沉默的陪伴。1
好甜好戳,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