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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之塔比安迷修想象的更不像一座塔。
它漂浮在一片灰白色的星云中央,形状是一根极细极长的螺旋柱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在元力波动中每隔几秒就会亮起一次,像是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整座塔的高度目测超过了一公里,但直径最多只有五十米,比例荒谬得像是一根针插在宇宙的绸缎上。
穿梭机在距离塔身五百米的地方停住了。卡米尔通过通讯器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前方能量场密度过高,继续靠近可能会触发防御系统。建议你们使用元力护盾步行过去。"
安迷修系紧白衬衫的袖口,检查了腰间的凝晶和流焱,从穿梭机的储物箱里取出一面折叠式能量盾——雷狮在他身后嗤了一声。
"你带那玩意儿干什么?"
"防御。"
"有我在还需要防御?"
"正因为有你在,在下才更需要防御。"安迷修头也不回地说,"你冲进去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把整座塔劈开。在下不想在找到文献之前被埋在废墟里。"
雷狮靠在座椅上,双臂环胸,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常穿的皮夹克,换了一套更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紧身的布料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头巾换成了深紫色,在灰白色的星云背景下格外醒目。
"你说过,这次行动听你的。"雷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我答应了但我随时可能反悔"的轻佻。
"在下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那就行。你发号施令,我负责动手。"1
安迷修终于转过身,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雷狮:"你负责动手的前提是在下让你动手。如果在下说'别动',你就站在原地别动。"
雷狮的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在命令我?"
"这是在协商。"
"你管这叫协商?"
"在下管这叫'为了防止你把整座塔炸了而提前做的心理建设'。"
雷狮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被冒犯的恼怒,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看到安迷修一本正经下命令时就涌上来的某种愉悦感。
"行,"他站起来,走到舱门口,伸手按下了开舱键,"听你的。但如果你指挥错了,回来之后你得陪我练一晚上。"2
"成交。"
穿梭机的舱门打开,元力护盾在两人周围自动展开,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安迷修率先跳了出去,在无重力的环境中轻巧地调整姿态,双脚落在一段裸露的塔身外壁上。雷狮紧随其后,落地的声音比安迷修重得多,靴子踩在金属表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塔身表面的符文在他们接触的瞬间亮了起来。
安迷修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流动的文字——古骑士语,他认得。其中一段写着:"汝等若为骑士血脉,可入。若非,则焚。"
"这里确实是骑士团的旧址。"安迷修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激动的颤抖,"师父提到过的,上古骑士团的传承之塔,一共有七座,每一座都封印着骑士诅咒的一部分线索。没想到真的存在。"
雷狮走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符文:"你能看懂?"
"一部分。在下自幼跟随师父学习古骑士语,但很多高阶符文还没有完全掌握。"
"那就边走边看。"雷狮抬手,掌心里炸开一道电弧,紫色的雷电在他指间跳跃,照亮了前方一段幽暗的甬道,"有危险我来处理,你专心翻译。"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雷狮注意到了——安迷修看他的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里面多了一些柔软的、近乎信赖的东西。
他们沿着螺旋甬道向内走去。塔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应该是空间折叠技术的结果。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骑士们战斗的场景、古星图、某种祭典仪式的记录,以及大量安迷修看不懂的象征性图案。
"这里的元力波动越来越强了。"雷狮突然停下脚步,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盯着我们。"
安迷修也停下了。他把手按在凝晶剑的剑柄上,冷热流的气息在周身流转,在护盾内部形成一层薄薄的霜雾。他的感知力不如雷狮敏锐,但经过纹路联结之后,他对元力波动的敏感度提高了不少。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正在从墙壁的缝隙里注视着他们。
"雷狮,不要动手。"安迷修压低声音,"如果这是骑士团的防御机制,它只会攻击携带敌意的人。你放松。"
"我从来没放松过。"
"那就假装放松。"
"我不会假装。"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雷狮,然后做了一件让雷狮瞬间哑火的事情——他伸手,握住了雷狮的右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金色纹路在两人手背间亮起,温热的能量顺着纹路流淌进雷狮的经脉里。
"深呼吸,"安迷修说,翠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跟着在下的节奏。"
雷狮的呼吸紊乱了一瞬。1
他盯着安迷修的眼睛,盯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地、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样,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频率。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两个人的呼吸节奏逐渐同步,像是潮汐被月亮牵引一样自然。
金色纹路的光芒变得更亮了。
暗处的那双"眼睛"在光芒中慢慢显形——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半透明的光团,悬浮在甬道中央,像是一盏被点燃的幽灵灯笼。光团的中心有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轮廓的姿态让安迷修的心猛地缩了一下。3
莫非是那个无聊的神🤔
那个人形轮廓的姿态——微微侧身,右手搭在腰侧,像是在握剑——和菲利斯的某个习惯性动作一模一样。
"师父……"安迷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光团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残影。它的光芒在金色纹路的照射下微微波动,那波动里有某种安迷修无法解读的信息,像是没有说完的话,被折叠成了光的纹理。
雷狮握着安迷修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走,"安迷修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这是骑士团的意志残留,不会攻击我们。继续往前。"
他们绕过那团光,继续深入。甬道越来越宽,符文越来越密集,空气的温度在慢慢降低。安迷修的体质偏寒,对这种温度变化感受最明显,他的指尖开始泛白,呼出的气息在护盾内侧结成细小的冰晶。
雷狮注意到了。
他二话不说,把安迷修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他的体温透过作战服的布料传递过来,像一座移动的壁炉,那温度灼热而稳定,和凝晶剑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在下不需要——"
"我知道。但我想。"
安迷修闭上嘴,没有再反驳。
他们继续走了大约十分钟,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一个环状的符号——和安迷修手背上那个金色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大了数百倍,占据了整扇门的表面。
"这就是入口了。"安迷修上前一步,把右手贴在符号的正中央。金色纹路在接触石门的瞬间炸开一道强烈的光,光芒沿着符号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点亮了一整片星空。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的空间让安迷修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间圆形的阅览室,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顶部的黑暗之中,每一层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卷轴,有些已经破损不堪,有些还保存完好。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册,书页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安迷修快步走向那张石台。他的脚步急切,甚至没有注意到雷狮在身后露出的一丝复杂表情。
那本翻开的书册上,记载的是上古骑士团关于"诅咒"的完整记录。安迷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读下去。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几乎压垮他的疲惫。
"写了什么?"雷狮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古骑士语。
安迷修沉默了很久。
"诅咒不是天生的,"他最终说,声音干涩,"是上古骑士团为了获得强大的战斗力量,自愿与某种存在签订的契约。代价是每一代骑士的寿命和理智。师父他……师父他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找解除契约的方法,但一直都没找到。"
"这里有方法吗?"
安迷修翻到书册的后面几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然后停在了某一页上。他的手指顿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有。"
"什么方法?"
"需要两个条件。"安迷修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一,契约者必须找到另一个灵魂签订对等契约来分担诅咒。第二……两个契约者之间必须存在'不可分割的联结',而且这份联结要强到能覆盖上古契约的力量。"
他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雷狮,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个神把我们绑在一起,正好符合第二个条件。至于第一个——"
"我跟你签。"雷狮想都没想就说。4
两个人都不说爱但其实都像爱人一样忠贞不渝,感觉不只能用爱来概括,也正是有了神给他们开的这个“玩笑”、这个靠近彼此的契机,他们才会学会着共处。向往自由的狮崽却愿意把命运刻上安迷修的标签,从此长相守共患难
安迷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雷狮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分担诅咒。你的一半诅咒转移到我的身上。你活更久,我——可能更短。但无所谓的。"
"什么叫无所谓?!"安迷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撞出回音,"这是你的命!你怎么能用'无所谓'三个字就决定把它分给在下?"
"因为你比我的命重要。"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整个阅览室都安静了。
安迷修站在石台前面,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的手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力气大到纸张发出了轻微的撕裂声。他的嘴唇颤抖着,几次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雷狮,你疯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可能吧。"雷狮耸耸肩,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世界末日都与他无关,"但这是唯一的解法。你不签,你就会被诅咒吞噬,变成师父说的那种怪物。你签了,你有一半的概率活得更久。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你怎么办?"
"我?我本来就活得够野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有区别。"安迷修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坚定,那坚定里带着一种雷狮从未听过的、近乎悲怆的固执,"对在下有区别。"
雷狮看着他。
安迷修的眼眶红了。在石门前的光线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像是被点燃的翡翠,美丽而脆弱,在痛苦和倔强之间来回摇摆。他想要抓住的东西太多了——骑士的道义、师父的遗愿、诅咒的解脱——以及面前这个用轻描淡写的方式说要替他分担一半死亡的人。1
"雷狮,"安迷修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着整片海,"在下不会签这份契约的。在下宁可自己扛着诅咒,也不会把半条命分给你。"
"那你就变成怪物。"
"变成怪物之前,在下会自己了断。"
雷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向前一步,双手按在安迷修的肩膀上,力道重得像要把人捏碎。他的紫色眼睛里翻涌着某种狂躁的、近乎失控的东西,那是安迷修从未见过的——雷狮在害怕。他在害怕那个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了断"的安迷修。
"你别以为你死了就完事了。"雷狮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雷声,"你死了,纹路不会消失。我手上这个金色纹路会一辈子提醒我——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觉得这样对我很公平?"
"在下没有考虑公平。"
"那你在考虑什么?"
安迷修抬起头,与那双紫色的瞳孔对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退缩,像是凝晶剑的冰刃一样清澈而锋利。
"在下在考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比之前所有对话都要轻的语调说,"在下不想让你成为那个半夜做噩梦醒来时怀里空荡荡的人。"4
不行大晚上看不得这种东西😭😭😭(忧郁时我的刀子承受力就这样😋)雷安九九
雷狮的呼吸停了。
那个瞬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百倍。阅览室里的古籍在元力波动中轻轻翻动,书架上的灰尘在光束中缓慢飘浮,两个人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同时亮到了最亮的程度,光芒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雷狮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安迷修的额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近到能听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两颗心脏,两种频率,在这个没有人来打扰的古老空间里,逐渐趋于同步。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闷闷的,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任何事。离开雷王星的时候我没有求,被人追杀到绝路的时候我没有求,面对神的旨意的时候我也没有求。但这一次——"
他停住了。
安迷修等了三秒钟,然后轻声说:"这一次怎样?"
"这一次我求你。"雷狮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别死。不管用什么方法,别死。你不能接受分担诅咒,那就找别的方法。找不到就一直找。我陪你找。一辈子找不到就找一辈子。但你他妈别再说'自己了断'这种话了,我听了——"3
(深呼吸一口然后埋头猛吃)…!!!!好香 坏了我又又又又灵感了😋
他顿住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安迷修看着他。
那个狂妄的、不可一世的、把宇宙踩在脚下的雷狮,此刻正用一个额头抵着另一个人的额头的姿势,说着一些他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他的睫毛在抖,安迷修感觉到了,那种微小的、因为克制而出现的颤抖。
"雷狮。"
"……嗯。"
"在下答应你。"
雷狮的睫毛停住了。
"在下答应你,不会自己了断。"安迷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骑士在宣读誓词,"在下会找别的方法,找多久都行。如果找不到——"
"找不到就一直找。"
"好。找不到就一直找。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你说。"
安迷修抬起手,握住了雷狮按在他肩膀上的左手。他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十指相扣,金色纹路在他们掌心里炸开一圈温暖的光。
"如果有一天在下真的变成了怪物,"安迷修说,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你要亲手杀了在下。"
雷狮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可以求其他人。不可以让在下伤害无辜的人。你亲自来。用你的雷神之锤,一下就好。因为在下相信——你是这个宇宙里唯一一个不会让在下痛苦太久的人。"
阅览室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雷狮低着头,紫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安迷修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感觉到雷狮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那种力度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他没有喊疼,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
过了很久,雷狮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安迷修第一次见到雷狮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泣,雷狮这种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哭,但那眼白的部分确实布满了血丝,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燃烧过,留下了灼烧的痕迹。
"好。"雷狮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另一件事。"
"什么?"
"在你变成怪物之前,你要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安迷修愣住了。
"哪三个——"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三个。"雷狮弯起嘴角,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柔、有一种"我他妈把命都掏出来给你看了你还装傻"的无奈,"你说不出来就不说。我等着。等到你说出来的那天——如果在那天之前你先变成怪物,我会杀了你,然后在你变成星尘之前告诉你——我也爱你。"
安迷修的眼眶终于盛不住那些东西了。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翠绿色的眼睛里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滴落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雷狮的手,看着雷狮的眼睛,任由那些液体顺着下巴落在地面上。
"雷狮。"
"嗯。"
"你太狡猾了。"
"我知道。"
"用这种方法让在下记住——"
"对。"
"——记住如果变成怪物,你就听不到那句话了。"
"对。"
安迷修闭上眼睛,把额头重新抵回雷狮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古老的阅览室里,在满载诅咒文献的书架之间,在那些上古骑士团留下的残影注视之下,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命运。1
过了很久,安迷修睁开眼睛。
"在下不会变成怪物的。"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澈的、倔强的、属于骑士的明亮,"因为在下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师父的遗愿没有完成。佩利还没有打赢在下——虽然他永远打不赢——帕洛斯还没有把欠在下的那杯茶还了。卡米尔的航海日志里还写了很多关于在下的数据分析,在下想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1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但在昏暗的阅览室里像是点亮了一颗星星。
"最重要的是——在下还没有好好地、正式地、按照骑士的规矩,跟你约一次会。"
雷狮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碎裂了。那个狂妄的、游刃有余的、永远占据上风的雷狮,在听到"约会"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神之锤从正面砸中了一样。
"……约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对,约会。"安迷修理直气壮地说,"骑士的约会。在下要穿正装,你要穿正装。在下要带你去一个没有危险、没有战斗、没有人追杀的星球,走在太阳底下,走一整天。在下要把所有没有说完的话在那一天说完。"
"你说不出来的那三个字?"
"那一天也许就能说出来了。"
雷狮看着安迷修的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决心——安迷修一直有决心。不是勇气——安迷修从来不缺勇气。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柔软的、更鲜活的、像是刚刚从冻土里钻出来的嫩芽一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未来"。
雷狮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离开雷王星。他当初以为他追求的是自由,是力量,是不受任何束缚的生活。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追求的是这个。是有一天能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看着他们共同的未来,然后说"在下要跟你约一次会"。
他低下头,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先是小声的,然后越来越大,大得在古老的阅览室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声。他笑得很放肆,像要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恐惧和不安全部笑出去。
"安迷修,"他笑够了之后说,紫色的眼睛里亮得像是装进了一整条银河,"你一个骑士,约一个海盗去约会。你师父要是知道了,能从坟里爬出来打你。"
"师父虽然古板,但师父不会反对在下追求幸福。"安迷修认真地说,"师父之前对在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安啊,你开心就好'。"
雷狮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那你现在开心吗?"
安迷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石台旁边,站在那本记载着诅咒解法、也记载着他们未来所有艰难选择的古书旁边,右手还握着雷狮的左手,金色纹路在他们掌心里安静地亮着。
他环顾四周。这座塔,这座承载了上古骑士团所有秘密与痛苦的塔,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了。书架上那些古卷里写满了死亡、契约和诅咒,但在这间阅览室的正中央,有两个活生生的人,正在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那些阴冷的文字。
"在下很开心。"安迷修说,声音轻而确定,"开心得想让师父看看。"
雷狮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两个人交握的手,在安迷修的手背上——那个金色纹路的正上方——落下一个极其轻的吻。那个吻像是羽毛一样擦过皮肤,但安迷修的手背烧了起来,那种灼热从接触点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一路冲进了心脏。
"约定好了,"雷狮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你先活着,我先等着。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安迷修点了点头。
他们收好石台上那本古籍的拓印数据——安迷修决定不带走原件,那是骑士团的遗产,应该被留在这里——然后沿着来时的甬道慢慢往回走。那团疑似菲利斯意志残留的光依然悬在转角处,安迷修经过它的时候停了一下,对着那团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光团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点头。
安迷修直起身,转身走向雷狮。雷狮站在甬道尽头,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深紫色的头巾在符文的微光中轻轻飘动。他看到安迷修走过来,嘴角弯起一个平时绝对看不到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走了,骑士先生。"
"嗯。走了,恶党。"
他们并肩走出遗忘之塔,穿梭机的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塔身的符文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全部暗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使命后的沉睡。
安迷修坐在穿梭机的副座上,看着窗外那座细长的、像针一样插入星云的塔渐渐远去。他的手还放在白衬衫内侧的口袋上,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枚雷霆之心戒指。戒指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热。
"雷狮。"
"嗯。"
"回去之后,在下要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师父。告诉他——"
安迷修顿住了。他想说"在下找到那个愿意等的人了",想说"在下可能真的会幸福",想说的太多了,每一句都像是刚发芽的种子,需要阳光和土壤才能真正长出来。
"告诉他什么?"雷狮问,嘴角带着那个笑意。
安迷修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对上紫色的眼睛。
"告诉他,在下栽了。"安迷修说,"栽得很彻底,爬不起来了。而且——在下不想爬。"
雷狮笑得差点把穿梭机开到一颗陨石上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