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生活中心又挂上了红灯笼。还是去年那批塑料灯笼,金粉掉得比去年更厉害,行政部又说年后换新的,杨冰怡路过布告栏时仰头看了一眼,说“这灯笼再撑一年大概能进博物馆”。沈若在旁边接了一句“博物馆不收掉金粉的灯笼”,然后被杨冰怡往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作为反驳
大部分成员已经回家过年,留下来的人不多,但比去年多了几个——韩家乐主动申请了除夕到初二的值班,说反正家里亲戚少,不如留在生活中心清静;林知念年前回了趟家,除夕当天又赶回来,说想陪值班的人一起吃年夜饭;柏欣妤和段艺璇都没走,段艺璇说膝盖刚好利索不想折腾春运,柏欣妤说“同上”。
食堂阿姨在除夕下午就提前开了年夜饭窗口,比去年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有一大锅酸辣汤,留守的成员们拼了三张桌子,韩家乐把河声小屋的保温壶拿来装了热豆浆,林知念从家里带了一大包麻辣香肠放在桌子正中间,段艺璇说“又是麻辣的”,林知念说“我妈说了,前辈们太瘦,多吃点”。柏欣妤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段艺璇碗里,动作快得像在做战术转移,段艺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鱼夹了一半放到柏欣妤碗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宋时注意到柏欣妤的筷子在鱼身上顿了一下——她认得那块鱼是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
年夜饭结束后,宋时去河声小屋坐了一会儿,暖光灯带开着,茶几上的保温壶被韩家乐装满了热豆浆,信筒里还有几封没来得及归档的信,蒋舒婷回家过年之前把所有信件按月份整理好,在文件袋上贴了标签——“一月至三月”、“四月至六月”、“七月至九月”、“十月至十二月”。她在最上面放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河声信箱年度归档,除夕后可翻阅”,字迹圆润而认真,宋时翻开“十月至十二月”的文件袋,里面有几张她熟悉的便签——周诗雨的“我在”,柏欣妤的“嗯”,王奕的“找到了”。这些便利贴原件被保留在这里,手记里记录了它们的故事,而它们本身安静地躺在透明文件袋里,在暖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杨冰怡刚才在走廊里给她的薄荷糖,放在“嗯”字便签旁边,糖纸上没有折痕,和之前每一颗被单独放在小口袋里的糖一样光滑平整
天台上很冷,但宋时发现沈若已经先到了,沈若蹲在围栏前,手里拿着一支浅蓝色粉笔,正在画什么东西,她的手指被冻得有点红,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宋时走过去低头一看——沈若在围栏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比之前画的都大,占了整整一块水泥板,“这是给河声小屋画的,虽然小屋在楼下,看不见天台,但我觉得它应该有一个专属的笑脸。”沈若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转头看着宋时,把手里的粉笔递给她,“新年快乐。”宋时接过粉笔,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画了一道极淡的弧线,两道弧线并排贴在围栏背面,和其他人的便利贴、林知念画的驯鹿、柏欣妤的“嗯”一起,构成一面微型的河声墙,“你去年这时候在天台上说,如果当年有河声信箱,你会在上面写‘我不想再一个人了’。现在你还会写那句话吗?”“不会,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沈若从宋时手里接过粉笔,在刚画的弧线下面加了一笔,把它补成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远处有烟花开始零星升起,“去年除夕我写的心愿是希望自己能在毕业前把接力棒交出去,后来韩家乐接住了,今年写的心愿是希望河声小屋能一直有人值班,后来值班表排到了明年三月,宋时,你的备忘录还在写吗?”“还在写,今天写了你画的笑脸,写了柏欣妤和段艺璇在年夜饭上互相夹菜,写了蒋舒婷给信件归档,以前记录是为了观察谁需要帮助,后来记录是因为这些东西值得被记住,现在记录是因为我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河是这样流过来的。”“你不是在写备忘录——你是在写河的年鉴,年鉴不是一本,是你所有记录的总和,从你第一次在走廊里对我说‘冯薪朵在三楼排练室’开始,到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这条河里的每一道涟漪你都记着,但你自己也是涟漪的一部分。”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烟花突然密集起来,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了整个天台,宋时低头掏出手机给杨冰怡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杨冰怡秒回:“新年快乐,红包发了,你记得收,上天台之前先收红包,不然凉了。”宋时点开红包——金额比去年大,红包封面上写着“给备忘录里最常出现的人”。她没有问杨冰怡怎么知道备忘录里最常出现的人是她,因为答案她们都知道,她把红包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在“我的东西”页面写道:“今年除夕在天台上和沈若一起看烟花,她说我不是在写备忘录,是在写河的年鉴,杨冰怡的红包封面上写着‘给备忘录里最常出现的人’。”
沈若把粉笔放回宋时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我明年还会问你这句话——这条河还在吗”。宋时看着远处不断升起又落下的烟花,回答她:“在,河声信箱的信件归档到了十二月,林知念的麻辣香肠还有半箱,柏欣妤和段艺璇还在互相夹菜,杨冰怡的红包我收了,金额比去年大,你还在天台画笑脸,河不会干涸,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