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毕业后的第一周,生活中心无缝切换到了总选模式,走廊里的气氛在一夜之间变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表面还是那根橡皮筋,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紧绷,排练室的灯光亮到凌晨是常态,食堂窗口的排队时间从十分钟延长到了二十分钟,打饭阿姨的铁勺敲得更响了,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都瘦成什么样了”。布告栏上的排练时间表被改了三版,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在上面圈了又圈、划了又划,最下面那版的最新调整被杨冰怡用红色马克笔加粗标注——“即日起至总选,所有人每天至少加练一小时,具体时段各队自行安排。”有人在旁边画了个哭泣的表情包,然后又被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画了个拍拍头的火柴人
杨冰怡是最忙的那个,宋时数过,她现在一天大概只睡五个小时,排练之外的时间全花在了各种会议和协调上——队长例会、总选作战会议、宣传物料审核、跨队联合舞台的排期确认,有时候一顿午饭能被三个不同的工作人员打断,她来排练室看队内排练进度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比平时厚了一倍,但她站在排练室前面讲话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稳,说“大家按自己的节奏来,别慌,稳得住就赢了一半”。冉蔚在底下小声说“队长自己看起来最需要休息”,被王晓佳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让她别多嘴
五月初,总选速报发布,Team X的排名总体稳中有升,冉蔚比去年进了三个名次,王晓佳稳在圈线附近,林知念第一次速报就进了前六十四——对于第一次参加总选的新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让杨冰怡在排练室里当场表扬了她两句,林知念被夸的时候站得笔直,嘴角压都压不住,但又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太兴奋,整张脸憋得通红
宋时的名字出现在第四十二位,她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坐在排练室角落喝水,冉蔚从后面扑过来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速报名单,第四十二名后面跟着“Team X 宋时”几个字,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审慎的意外——比她预想的要高,也比她预想的要危险,速报和终报之间的排名变动是常态,四十二名意味着她卡在进圈的边缘线附近,稍有不慎就会被后面的人反超,稍加努力也有可能冲到更安全的位置,她的第二反应是想起杨冰怡之前在排练室里对林知念说的那句话——“速报只是第一枪,后面还有硬仗,别飘也别怕。”她拧上水瓶盖子,把手机还给冉蔚,说:“知道了。”“知道了?就这样?”冉蔚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第一次速报就进圈了,你跟我说‘知道了’?你至少说个‘谢谢大家’或者‘我会继续努力’吧!”“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宋时用完全一样的语调说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继续排练
当天晚上,杨冰怡来宋时宿舍敲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A4纸——是她这几天熬夜整理的各队速报数据和竞争对手分析,每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她把那沓纸往宋时书桌上一放,自己拖过折叠椅坐下,用一种“终于可以聊正事了”的语气开口:“速报四十二名,比预期好,但速报和终报之间有好几场拉票公演和口袋活动,你的粉丝基础不算厚,他们投票的热情能不能持续到终报是最关键的问题,你如果想稳在圈内,接下来有几件事需要做——拉票公演的选曲和发言要提前准备,口袋房间的直播频率从每周一次加到每周两到三次,公司那边有一个新人推荐位我可以帮你争取。”宋时靠在床头,看着她带来的那些数据分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最近几点睡。”杨冰怡正在翻其中一页纸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来:“什么?”“你刚才说了很多关于我的数据,我的排名,我的粉丝基础,我的拉票策略,你自己呢?你几点睡,有没有吃晚饭,肩膀还酸不酸——你上次说贴膏药不太管用,换了热敷之后有没有好一点。”宋时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排练室里某个被忽略但客观存在的事实,杨冰怡愣在那里,手里的纸停在半空中,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低下头去翻资料,用一种明显在躲的语气说:“你别转移话题。现在在说你。”“我没有转移话题。”宋时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杨冰怡带来的那沓数据,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杨冰怡无意间夹进去的一张她自己本周待办事项表,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将近二十项,大部分已经用绿色荧光笔划掉了,还剩五项没划,最后一项没划的是“周三排练后去理疗室”,旁边用铅笔写了个“算了”两个字,“这个,”宋时把那张纸放在杨冰怡面前,指尖点在“算了”两个字上,“什么时候改成‘去了’?”
杨冰怡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张自己亲手写的待办事项表上的铅笔字,那两个字写得很快,大概是在某个会议上一边听人发言一边随手写下的,她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时候写的,也忘了当时为什么要写“算了”。沉默间她把那沓资料放在宋时书桌上,身体靠回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宋时宿舍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此刻在台灯的映照下清晰可见,像一道合不拢的眼缝,“周三,周三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四点到五点之间理疗室有空档,之前的理疗师上次跟我说,热敷比膏药更管用,我膏药已经停了两周了,热敷做了三次,效果确实好一些,本来今天也想去的,但开会开到八点多,理疗室已经关了。”杨冰怡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没有那种惯常的随性洒脱,更像是在对着那道裂纹自言自语,她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着宋时,笑了一下,“行了吧,你满意了?”“热敷比膏药好,周三我陪你一起去。”宋时把那张待办事项表折好,夹回资料最后一页,把整沓纸放回杨冰怡手里,她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帽盖上,“你还说我观察能力强,你自己才是观察能力强到有点可怕。”
杨冰怡站起来把那沓资料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速报四十二名,我听到了。”“我知道你听到了。”“你第一次速报就进圈,我说我不激动那肯定是假的,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终报才是真的,速报只是第一枪,后面还有拉票公演,有口袋活动,有各种变数,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所有变数都算进去。”她回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明亮的、不服输的光,“总选是消耗战,但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有你的粉丝,有咱们队,还有我,累了就说累了,渴了就说渴了。这是你教我的。”“嗯。”宋时说。杨冰怡笑了一下,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亮起来,又在她的脚步声远去后熄灭,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传得很远,从容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