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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名字

静默的观测者

新人的到来在Team X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十七期生一共来了两个人,分到Team X的那个叫林知念,就是宋时在电梯口遇到的那个背着巨大双肩包、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的女孩,另一个分去了Team SII,是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甜妹,一进门就被前辈们围住了,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林知念站在排练室门口,双手攥着背包带子,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像一只刚被领进新家的幼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林知念是吧?”杨冰怡第一个迎上去,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我是Team X的队长杨冰怡,欢迎欢迎。”林知念赶紧握住她的手,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躬:“杨队长好!请多多关照!”“别别别,叫冰怡就行,队长听着怪老的。”杨冰怡笑着把她拉起来,转头朝排练室里喊了一嗓子,“大家过来认一下新队友!”冉蔚第一个蹦过来,围着林知念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好瘦啊,你们十七期生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瘦?”“我、我吃得挺多的……”林知念被看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王晓佳抱着胳膊靠在镜子边上,打量了一番之后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欢迎”,然后又继续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研究什么舞蹈视频,其他几个成员也陆续过来打招呼,排练室里一时间热闹非凡,宋时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她没有凑上去,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戏的观众,林知念在人群的包围中笑得有些局促,但眼睛里亮晶晶的,是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和珍惜的光,那种光宋时太熟悉了——每一个刚进团的新人眼睛里都有,像是把整个未来都装进了瞳孔里,亮得有些不真实,只是有些人眼里的光,亮着亮着就灭了,宋时垂下眼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诶,宋时!”杨冰怡在人群里朝她招手,“你也过来打个招呼嘛,别老缩在角落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宋时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林知念面前停下,“你好,”她说,“我是宋时,十六期生。”林知念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宋时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其他人太不一样了——没有笑容,没有热情的肢体动作,连语气都是平直的,像一杯放凉的水,但林知念很快反应过来了,又鞠了一个躬:“前辈好!我是林知念!”“不用叫我前辈,”宋时说,“我们差不多大。”说完这句话她就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靠回墙上。冉蔚在旁边小声跟王晓佳咬耳朵:“我跟你说了吧,她就是这种风格,酷得要死。”王晓佳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欢迎仪式结束之后,排练继续,林知念因为是新人,先站在后排跟着学动作,她跳舞的底子不错,看得出来是练过的,但Team X的新公演曲目对她来说显然还是太陌生了,好几次走位都跟别人撞在一起,有一段需要快速换位的动作更是完全跟不上节奏,舞蹈老师喊了停,语气倒不算严厉,但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指出来,林知念的脸还是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一棵被暴风雨打蔫了的小树苗,“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杨冰怡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林知念点了点头,咬着下唇,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接下来的排练她更加用力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越用力越僵硬,越僵硬越出错,到后来连舞蹈老师都看不下去了,让她先去旁边休息一下,缓一缓再回来,林知念走到角落里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在忙着纠正自己的动作,没有人有空去看一个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新人,除了宋时,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没有出声,只是把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林知念脚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既不靠近,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林知念察觉到旁边有人,慌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过头来看到是宋时,愣了一下,“前辈……”“说了不用叫前辈。”宋时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哭完了喝点水,脱水会影响接下来排练的状态。”没有安慰,没有“别哭了”,没有“你已经很棒了”。只有一句关于脱水会影响状态的陈述,冷冰冰的,像是医生在对病人下医嘱,但林知念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句话让她觉得好受了很多。她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小声说了句“谢谢”。宋时没回应,站起来走了

排练结束后已经是傍晚了,宋时去了一趟生活中心的顶楼,她发现了一个可以上去的天台,地方不大,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旧道具,但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长河,她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在林知念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十七期生,Team X。原时间线退团时间:进团后第十个月。原因:长期边缘化导致心理问题加重,最终选择离开。”打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拇指很稳,像是在写一份与己无关的档案报告,但她的眼底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记得林知念,在原来的世界里,她对林知念的印象并不深——边缘成员,公演站位永远在最后排,口袋48的直播观看人数经常不到三位数,没有外务,没有资源,没有人关注,这个圈子里有太多这样的女孩,她们来了又走,像流星一样划过,还没来得及被看清就已经消失了,但她记得林知念退团那天发的那条微博,那条微博很长,写了进团以来的所有委屈和挣扎,写了她一个人去医院的经历,写了她躲在宿舍里哭到天亮的夜晚,写了她在团里的这段时间里感受到的孤立和无力,最后她说:我以为这里是梦想开始的地方,没想到是梦想被碾碎的地方,那条微博转发量很高,上了热搜,但上热搜的时候林知念已经离开上海了,网友们在评论区吵了三天,然后热度退了,被新的热搜取代,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曾经抱着巨大期待走进丝芭大门的女孩,宋时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向远方,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打翻了调色盘,楼下隐约传来女孩子们的嬉笑声,不知是谁在唱今天排练的歌,跑了调,惹得其他人一阵哄笑,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她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城市的灯光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天台的水泥围栏上,靠近拐角的地方,有一行刻上去的字,字迹不大,刻得也不深,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但宋时是一个习惯观察细节的人,她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一行细小的划痕,她蹲下来,借着远处城市灯光的微弱映照,仔细辨认那几个字,看清之后,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行字写的是——“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落款,是一个名字的缩写,那个缩写是两个字“SR”,宋时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晚风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飞,但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行字吸进去了,那个缩写她认识,那是一个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在塞纳河的历史上留下了极其惨烈一笔的名字,一个已经在团里的、此时此刻正活跃在舞台上的、所有人都觉得她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的——现役成员的名字,“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宋时把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读一句诗,然后她站起来,拿出手机,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光线太暗,只能勉强辨认出文字的轮廓,但她没有开闪光灯重拍,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进了楼梯间,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的脚步声远去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光明和黑暗交替的速度很快,像是某种无声的隐喻

回到宿舍之后,宋时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标题只打了两个字母——“SR”。那个名字的缩写,正文是空白的,她还没有想好要在正文里写什么,因为她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在原来的世界里,所有人对这件事的复盘都停留在震惊和惋惜的层面,没有多少人真正了解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得太好了,好到事发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说“完全看不出来”。但宋时记得那天的场景,记得热搜上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爆”字,记得超话里铺天盖地的白色蜡烛,记得粉丝们在生活中心门口放满了花,然后被雨淋了一夜,花瓣落了一地,她不能让它再发生一次

宋时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重新涌上来,带着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隐约的笑声,她在心里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天台上的风很大,那行小小的字不知道在那里刻了多久,被太阳晒过,被雨水淋过,被无数个黄昏和黎明打磨得越来越模糊,但今天,它被一个人看到了,或许刻下那行字的那个夜晚,有人在天台上抱着膝盖,一边刻一边想,这句话大概永远也不会被人看到,但宋时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