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睁开眼睛,仰起头看着他,从下往上的角度看,马嘉祺的下颌线依然利落得像刀裁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专注在他的头发上,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张真源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又开始发那种暖橙色的光,在吹风机的热风里明明灭灭的,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你笑什么?”马嘉祺问。
“没什么。”张真源把眼睛闭上,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开心。”
马嘉祺看着他那副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把张真源的头发吹干了,关掉吹风机,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张真源的头发蓬蓬松松的,散发着他洗发水的味道,他用的那瓶是马嘉祺买错了的,香味太甜了,马嘉祺自己不爱用,但张真源用了之后,马嘉祺觉得那个味道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好了。”马嘉祺把吹风机收起来,站起来准备走。
张真源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马嘉祺低头看着他,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握在他的手腕上,像一道柔软的锁。
“你今晚能不能不走?”张真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马嘉祺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讲道理。他在张真源身边躺了下来,床不大,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海潮一样连绵不绝。张真源侧过身,把脸埋进马嘉祺的肩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马嘉祺。”张真源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嗯。”
“你说,天神为什么还没有召我回去?”
马嘉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头发:“也许他不忍心了。”
“天神不会不忍心的。天规就是天规,没有例外。”张真源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违反了第一天规,按理说应该被立刻召回,接受处罚,然后再也不准下凡。可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连消息都不回了。”
马嘉祺转过头看着他,张真源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不是发光的那种亮,是一种像是装了太多东西、快要装不下的那种亮。
“你在担心什么?”马嘉祺问。
张真源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马嘉祺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担心,他不动不是因为默许,是在等我做出选择。等我亲口说‘我不回去了’,然后他就有了理由把我永远留在人间,或者永远关在天上。我不知道他会选哪一个,但我知道,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
马嘉祺把他搂紧了一点。不是安慰的搂紧,是一种“我不会放手的”的搂紧,紧到张真源的肋骨都在抗议。
“不管他选哪一个,”马嘉祺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都跟你一起。”
张真源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眼睛,忽然笑了。他凑过去,在马嘉祺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
“好。”张真源说。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一张不大的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听着同一个城市夜晚的声音。张真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睡着之前他一直在发光,那光暖暖的、软软的、亮亮的,把马嘉祺的侧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那张脸很久很久,久到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形状,下巴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要把这些都记住,记住很久很久,久到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开,他也能靠着这些记忆在任何一个角落里活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洒进房间,和他的光芒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月光,哪一道是爱。
天神在天上翻着张真源的档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记录和批注,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拿起笔,在档案的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了档案,放进了最深处的那一格抽屉里。
那几个字是:人间有情,天规让步。
抽屉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像是某个古老的决定终于被做了出来,又像是某扇一直紧闭的门终于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