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晓,勋名独自踏入东院。未遣侍从通传,身边亦无随行之人。院门轻启,晨风拂过院内垂柳,万千枝条垂落,细碎暗影扫过青石地面。
紊绥静坐树下,脊背朝向院门。不曾起身,亦不曾回头。
勋名立在门槛之外,静静凝望那道紫色背影。晨光自枝隙渗漏,斑驳落满她衣衫。她不似闻声方知访客到来,亦非早已察觉却无意理会。只是安然端坐,如一截沉寂枯木,扎根树下。
风拂柳条,轻擦她肩头,她身形分毫未动。
勋名旋身离去。
行至回廊转角,他顿住脚步,垂眸望向右手。不知何时,指骨已死死攥住腰间玉佩,泛出青白。他缓缓松开指节,继续前行。心底不肯承认,方才那片无声沉寂已将他逼退,只是脚下步履,比来时急促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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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送入院内的食盒,清晨原样抬回。侍从躬身禀报,紊绥未曾动过半分吃食。
勋名伏于案前阅览军报,目光不曾抬离纸面。
“那就饿着。”

侍从躬身退下。他视线落于同一行粮草调度文字,反复停留良久。字句清晰,心底却分毫未能入目。
第二日清晨,食盒依旧完好送出。
勋名放下手中狼毫,笔杆轻落砚台,撞出细微清响。静默片刻,轻声言语。
“换一份温热送去。”

侍从应声欲走,身后又传来他淡浅的吩咐。
“不必提及是我的意思。”

他自己亦说不清缘由。心底隐约感觉,若是她知晓这份热食出自他手,只会愈发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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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后,章台怀抱琵琶,走入东院隔壁厢房。
是浮月应下将军府邀约后的安排。勋名遣人至花月夜,言道府中新客,欲听琵琶。登车前,浮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曲终便归,切勿多做逗留。”
“知晓。”

厢房与东院仅隔一堵青砖墙。墙体不算厚重,弦音足以穿透。
章台调试琴弦,指尖轻拨,一声清响散开。她侧耳隔墙倾听,院内不闻脚步,不闻开窗,一片死寂。她稍作停顿,缓缓抬手,拨动琴弦。
曲调舒缓悠长,并非坊间流行的艳曲,是她随心即兴而出。指法轻柔,弦声细碎缥缈,随风落上柳枝,覆上墙间青苔,落进一墙之隔的沉默之中。
墙内,紊绥缓缓抬首。
仅此一个动作。目光投向那道青砖围墙,枝影在墙面摇晃不定。她凝望片刻,复又垂首,视线落回地面丛生青苔。
院墙外侧,勋名隐于柳树之后。未曾入院,只静立远处,望向东院。琵琶声透过砖墙漫来,他抬眼望向院墙上方空旷天幕。他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候何物,却兀自伫立许久。
弦音忽然停歇。勋名察觉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转身,沿回廊缓步折返。半途莫名驻足,抬眼望向探出院墙的柳枝。枝条随风随意摇摆,柔顺被动,风向何处,便向何处倾斜。与院内那人,全然两样。
章台收好琵琶,起身立于厢房门口,望向隔壁砖墙。墙头一截柳枝随风轻晃。她静立片刻,转身离去。
她无从知晓墙后之人的样貌,不知对方为何被囚于此,不解勋名为何特意安排她来此处弹奏。亦无从窥见,那人听见乐曲时是何种神色。
她只清楚,这些天勋名莅临花月夜,目光永远落在她的眉眼之上,从未留意她抚弦的双手。今日召她前来,想听的从来不是她的乐曲,只是借弦音试探墙内的动静。她与怀中琵琶,不过一把无形钥匙,用以叩击一扇她无缘窥见的门。
登上马车,她将琵琶平放膝头,指尖轻按琴弦,未发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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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深夜,勋名再度独自踏入东院。无侍从随行,亦未掌灯。月色穿过柳枝,将紊绥的轮廓投在青石地面上,朦胧模糊。
他立于她身前,长久沉默。她不肯抬眼,亦没有发声。漫长寂静漫溢整座院落,唯有晚风拂柳的轻响。
“你当真不怕死。”

语调平淡,无关威胁,无关诘问。仿佛只是求证一件困扰他许久的事实。
紊绥终于抬眸。
月色之下,那双眼眸依旧寡淡无温,覆着一层薄冰,比琴声响起之前更为冷寂。勋名此刻方才恍然,安排章台抚琴,或许是一步错棋。她早已看穿他暗藏的试探,方才那一抬眼,无关动容,只是直白告知,她尽数洞悉。

“你杀不杀我,与我无关。”
她的语调同样平淡。没有挑衅,没有示弱,不似认命,亦不似不屈。是全然的置身事外,一个将自身生死剥离于心的人,远比寻常不惧死亡之人,更难撼动。
勋名没有作答。他垂眸,看向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袖中手指微微蜷缩,而后缓缓舒展。片刻,他转身离去。
踏出院门,他又短暂驻足。柳枝暗影在地摇晃,扰得心绪纷乱。今夜离去的脚步,比初见那夜更为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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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近拂晓,医庐油灯依旧明亮。
言笑独坐案前,手边摊开泛黄药方册。毛笔悬停半空许久,一滴墨坠落在纸页,晕开细小圆痕。
他看着这一滴墨迹,并未擦拭。
翻至空白新页,落笔书写。东院来客,脉象异于常人。体内似有外力禁锢,非毒非蛊,无旧例可寻。
写完,他合上册子。窗外天光浅浅亮起,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灯焰轻轻晃动,他抬手掐灭灯芯,一缕青烟缓缓升腾,最终消散于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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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岭于司判堂值守长夜。
阁楼案上铺展极星渊府邸舆图。油灯将近燃尽,他添上灯油,继续翻阅。
将军府格局早已熟记于心。前院、正厅、回廊、西厢、花园,各处皆有标注。唯独东院,图纸之上仅勾勒一方方框,旁侧只书二字,废院。
他翻阅近半载卷宗。东院从未登记入住之人。值守侍从单独分派,守卫名册不见其名,采买记录亦无此处份例。这座院落,在册文之中近乎不存在。
可他清楚,那人便困在其中。
他提起毛笔,在废院二字侧边轻划一道竖线,线末轻点一墨。墨迹微小,旁人翻阅只会视作无意洒落。于他而言,这一点,便是他与那道围墙相隔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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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未点灯,勋名静坐案前。
窗外天光渐亮,落在画像之上,纸上那个紊字微微泛白。墨迹早已干透,笔画微微凸起,如同一道刚刚愈合完毕的伤痕。
他不曾添写一字,亦没有卷起画卷。只静静凝望那一字,独坐整夜。
他回想昨夜东院对视,她抬眸望向他的一瞬,眼底无惧无恨,空无一物。他问她是否不惧死亡,她只说生死与她无关。
他自十六岁奔赴沙场,见过无数不惧赴死之人。有人一腔热血,有人穷途末路,有人慷慨从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无关英勇,无关绝望,她早已将生死从自身剥离。
他忍不住暗自疑惑,自己囚禁的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一道虚妄虚影。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晨风涌入,吹得画卷边角微微卷起。晨光之下,那个字安静平铺纸面,像一颗全无温度的冷星。
他关上窗,回身望向案上画卷。字迹仍在,她并未消失。
可他分明察觉,自己亲手锁住一人,到头来,反倒被她无边的沉默牢牢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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