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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撞魂

入青云:星星之火

人人心上,都锁着一扇落尘的门。

有人困在篡改的往昔,是非难辨。有人囿于封印的过往,身不由己。有人身负沉沉恩情,岁岁代偿。有人倾尽赤诚热血,终成空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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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沉的夜色里,暗巷狭长,两双相似的眼眸忽然相撞。

只是一次仓促擦肩,无人知晓,宿命自此落印。

后来言笑翻遍旧籍药书,为这场无名劫数,定名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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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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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星,独悬一轮惨白孤月。

月色垂落,斜劈过神君府后巷,将狭长巷道切作明暗两半。司徒岭倚着冷墙,立身于浓稠化不开的阴影之中。

唇角血渍半干,浮着一缕浅淡腥气。

他抬手随意一抹,血色沾满手背,斑驳凌乱。这般伤痕于他早已寻常。逐水灵洲的冷眼、长兄的折辱,朝朝暮暮反复碾压,早已不值得细数铭记。

巷道逼仄压抑,两壁高墙对峙而立。青石缝生满湿滑青苔,落脚处是沉闷黏腻的声响。墙根堆叠破败杂物,暗影深处,鼠虫细碎游走,窸窣声响填满空荡夜色。

这是逐水灵洲从不示人的底色。没有玉阶高台,没有殿内沉香,是神界光鲜皮囊下潮湿肮脏的死角,是无灵脉的神君幼子,唯一可以独自蛰伏、吞咽狼狈的方寸之地。

方才受辱,他未出一招。

并非无力抗衡,只是毫无意义。弱者的反抗从来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天生无灵脉,是神界定论的废人,输赢从改不了既定的命数。

离去前,长兄俯身,语调轻浅,字字刺骨。

“元弟,弱,就是原罪。”

字句入喉,硌入骨髓。他默然咽下所有酸涩与不甘,将情绪尽数沉敛眼底。

巷口倾泻的月色,忽然被一道黑影截断。

司徒岭没有回头。久居阴翳之人,早已习得蛰伏隐忍,不探来路,不问归客。暗处的相逢,大抵都是难堪。

脚步极轻,却坦坦荡荡,无半分藏匿局促。仿佛这条肮脏暗巷,巷中满身狼狈的陌生人,皆入不得他眼底分毫。

黑影步步走近,月色重新漫溢铺开,勾勒出一道清瘦利落的身影。

她自始至终,未曾垂眸侧目。

司徒岭抬眼望去。

一身玄色夜行衣,彻底融进沉沉夜色。长发高束紧敛,一丝不苟,无半分松散。月色朦胧,掩去眉眼细节,那张脸平淡无迹,寻常得让人过目即忘,沉静漠然,无悲无喜。

唯独步态殊异。

步步落于巷道最低处,不避不躲,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褪去所有冗余,是经年严苛打磨出的姿态,利落如寒刃,只剩纯粹的沉稳与锋芒。

他曾远远窥见极星渊死士操练,皆是这般规整麻木的步履,眼底一片空寂,无念无求,唯余指令。

可眼前之人,全然不同。

行至巷心,她忽然驻足。并非为他停留,只是自然顿步,如野兽辨风,默然感知周遭动静。

下一瞬,她转头,目光直直落向墙根的他。

四目相对,寂然无声。

司徒岭见过无数目光,怜悯、鄙夷、假意温和、直白嘲讽,每一种都带着沉重的轻视,压得人抬不起头。

唯独这双眼,寡淡微凉,轻若无风。无同情,无鄙夷,无刻意漠视,只有一种通透的洞悉。她一眼看透他唇角的血、满身的狼狈、困于阴影的窘迫。无需探查揣测,转瞬便懂。

他们是同类,皆是被命运弃于暗处、独自挣扎之人。

短短一息凝望,她目光微顿,淡淡扫过他的伤口。无关恻隐,是冷静至极的审视,如医者辨伤,如剑客观刃,只判状态,不生情绪。

须臾,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前行。

玄色背影渐渐没入巷道深处,被湿冷雾气、杂乱杂物、沉沉夜色尽数吞没。

仿若从未途经此地。

唯有司徒岭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背脊贴着冰凉石壁,青苔的湿寒浸透衣骨。耳畔所有细碎声响尽数消弭,天地寂然。唯有方才那双暗沉眼眸,反复烙印在他脑海。

那是一面冷镜。

照出他蜷缩卑微的模样,照出他隐忍怯懦的底色,照出他满心不甘却无力挣脱的窘迫。

心底猛然生起执拗执念。他想再见这双眼一次。

无关风月心动。只是这束濒熄不灭的余烬、这具暗夜独行的孤影,撼动了深陷泥泞、早已认命的自焚烈焰。

同样被世事磋磨碾碎,他困于阴沟俯首隐忍,她立于暗夜兀自前行。

司徒岭撑着墙壁缓缓起身,动作牵动创口,唇角再度渗出血珠。脚下青苔湿滑,他踉跄半步,终究稳稳立住。

抬手拭尽唇角血色,动作决绝,似是拂去一身卑微过往。

“弱,就是原罪。”

低声复述的字句,心境早已翻天覆地。他凝望女人消失的幽暗深处,那里月色不及,漆黑沉沉。

无人知晓,暗巷深处藏着命运的门扉。这场仓促撞魂,是往后经年纠葛、烈焰、献祭的开端。

此刻的自焚烈焰,只余下一个滚烫执念。他日再见,他绝不做阴沟里苟活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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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后,巷道最深的阴影里,一抹红衣缓缓现身。

浮月立在青苔污水之间,华贵裙摆沾满泥污,她浑然不觉。

空荡巷道寂静无声,她静静伫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方才全程隐匿,一切尽收眼底。

看他独自靠墙隐忍疗伤,看陌生黑衣女子踏夜途经,看那场短暂至极的对望,更看他久久凝望对方离去的方向。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滚烫又执拗的目光。

岁岁年年,她伴他左右,为他筹谋奔走,为他遮掩狼狈,为他扫清前路阻碍。世人皆言司徒岭生性冷淡寡情,她便信了许多年。

原来他非无情。只是他眼底的温度,从来不属于她。

头顶白月朗朗,清辉遍落,将人心底的晦暗照得无处遁形。双脚重若千斤,死死钉在原地。她下意识望向幽暗巷道深处,那里只剩无边漆黑。

无人知晓这夜的暗流涌动,无人察觉她心底悄然滋生的裂痕与寒凉。

此时的浮月尚且不知,那个暗夜独行的女子,名唤紊绥。

更不知,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会化作一面寒镜,照尽她半生错付的赤诚,烧尽她从前盲目奔赴的野火。

晚风穿巷,卷走微薄的血腥与湿气。

一夜撞魂,无人窥见,已然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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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寂,药庐灯火孤明,摇曳微凉。

言笑执笔临案,面前摊开一卷泛黄旧册。墨色饱满,落笔沉静无声。

良久,素纸落下一行清瘦字迹。

「合虚六境,司徒岭遇紊绥,症名撞魂。无药可医。」

笔尖悬空,墨珠缓缓凝聚,迟迟未落。

静默须臾,他添上半句浅字,藏尽暗涌。

「浮月旁观,隐毒入脉,无迹可察。」

药炉炭火噼啪轻响,细碎星火明明灭灭,如众生飘摇宿命。

窗外孤月高悬,静默俯瞰合虚六境万千离合劫难。看过所有自燃的星火、隐秘的伤痕、无解的执念。

岁岁年年,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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