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消失了三天。
不是真的消失。
他每天照常上课、练舞、去食堂吃饭,但他没有去A306,没有给宋亚轩发消息,没有在走廊里等。
他就像一颗被从轨道上拿走的行星,不再绕着原来的轨迹运行。
宋亚轩知道他没有消失,是因为他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点收到一条消息。
早上七点零三分。
“早。”
就一个字。
没有问句,没有后续,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但不再享受的任务。
宋亚轩每次看到那个“早”字,手指都会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
他打了很多次回复,打了“早”,打了“你今天来吗”,打了“你生气了?”,但每一次都没有发出去。
他不知道刘耀文在生什么气。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第三天晚上,宋亚轩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丁程鑫。
丁程鑫靠在走廊的墙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宋亚轩一眼,没有说话。
宋亚轩从他旁边走过去。
“宋亚轩。”丁程鑫叫住他。
宋亚轩停下来。
“你和刘耀文吵架了?”
宋亚轩转过身。
“没有。”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
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关心,是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是想听你怎么说”的笃定。
“那他这几天为什么没来找你?”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他不知道。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
“他看到了有人跟我表白。”宋亚轩说。
丁程鑫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墙上直起身来。
“男的女的?”
“都有。”
丁程鑫挑了一下眉。
那个表情很淡,但宋亚轩看到了。
“你收了?”
“收了,但是我没回。”
丁程鑫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宋亚轩忽然觉得丁程鑫长得确实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帅,是那种让你觉得“这张脸应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客观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好看。
“宋亚轩,”丁程鑫说,“你知道刘耀文为什么不高兴吗?”
宋亚轩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有人跟你表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人在锁琴房的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是因为你没有告诉他。”丁程鑫说,“有人跟你表白,你没有告诉他。他看到了,从别人那里看到了。你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宋亚轩的手指在琴谱包带上攥紧了一点。
“我们只是朋友。”他说。
丁程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继续说,我看你能骗自己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嗯。”丁程鑫说,“朋友。”
他转身走了。
大衣的下摆在拐角处扫了一下墙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宋亚轩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忽然灭了一盏。
他在变暗了一半的光线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喊“锁门了”,他才抬起脚往前走。
他走出琴房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
十一月中旬的北京,晚上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掌心贴了一下你的脸。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刘耀文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睡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是凉的,手背也是凉的。
北京的冬天还没有正式到来,但他已经觉得冷了。
手机震了。
刘耀文:“没有。”
宋亚轩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前和刘耀文聊天,他从来不需要想“该说什么”。
刘耀文会替他填满所有的空白,会用一连串的消息把对话框撑得满满的,会在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的时候又发来下一条、下下条、下下下条。
现在空白变大了,没有人来填了。
宋亚轩打了很久的字。
“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琴房?”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琴房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风把他围巾的一角吹起来,打在他的下巴上。
他没有伸手去理。
刘耀文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很多。
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他写了一篇作文。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我怕我看到你,会问你我不想问的问题。”
宋亚轩看着这行字。
他当然知道刘耀文说的“不想问的问题”是什么——那些情书,那些表白,那些被他塞进鞋盒里的信。
刘耀文想问“你看了吗”“你心动了吗”“你有没有觉得任何一个人比我更好”,但他不想问,因为他怕答案。
宋亚轩回了一条。
“你问。”
刘耀文那边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
对话框安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冰层下面有什么在游动。
然后刘耀文发了一条语音。
宋亚轩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了。
刘耀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宋亚轩,你收到的那些信……你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要回复吗?”
宋亚轩站在琴房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风在吹,树在响,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所有声音都在,但他只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了两个字。
“没有。”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打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打得很仔细,像是在写一份很重要的、不能出任何差错的文件。
“一封都没有,我连看都没有看完。”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
出现了很久。
然后消失了。
然后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宋亚轩看着那个在“对方正在输入”和“刘耀文”之间反复切换的状态,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反复切换——快一点,慢一点,快一点,慢一点。
最后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不是语音。
“明天下午我去A306。”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风还在吹,但他的手指尖不冷了。
不是因为天气变暖了,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沿着血管一路流到了指尖,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推回了正常值。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仰头看天。
没有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第二天下午,宋亚轩到A306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到了。
他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没有拿豆浆,没有拿奶茶,什么都没有。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刚练完舞还没来得及放松。
宋亚轩推门进去的时候,刘耀文抬起头。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那个冷漠的、克制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是一种很复杂的、有很多层的东西——有委屈,有想念,有一点生气,还有一点宋亚轩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你来了。”宋亚轩说。
“我说了我会来。”
宋亚轩把琴谱包放下,没有坐去琴凳上,而是走到刘耀文对面的位置,坐在了地上。
琴房的地板是木头的,冬天的时候凉得扎人,但他没有在意。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刘耀文看着坐在地上的宋亚轩,眉头皱了一下。
“地上凉。”
“没事。”
“你起来。”
“不起来。你坐着,我坐着,公平。”
刘耀文看了他两秒,从折叠椅上滑下来,也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一架钢琴的腿。
安静了一会儿。
“刘耀文。”宋亚轩先开口了。
“嗯。”
“你这几天在生什么气?”
刘耀文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我没有生气。”他说。
“那你是干什么?”
刘耀文的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你有很多事情不会告诉我。”
宋亚轩看着他。
“有人跟你表白,你不会告诉我。有人给你写信,你不会告诉我。有人当着你的面说喜欢你,你不会告诉我。”
刘耀文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宋亚轩,“你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那我算什么?那个天天往你琴房跑的人,在你心里算什么?”
宋亚轩的手指在地板上蜷了一下。
“你是我的朋友。”他说。
刘耀文看着他。
“最好的朋友。”
宋亚轩又补了一句。
刘耀文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苦涩的、像是咽下了什么很烫的东西的表情。
“嗯……朋友。”刘耀文说,“最好的朋友。”
他把“最好的”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听起来不像是在强调,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已经是极限了,确认这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了,确认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前面没有路了。
宋亚轩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他想说“那不然呢”,想说“我们本来就是朋友”,想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想说那些话,他不会犹豫。
他的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刘耀文。”
“嗯。”
“你是不是——”
宋亚轩的话停在半空中。
是不是什么?是不是喜欢我?他不敢问。
因为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答案之后自己给出的回答。
他能给什么?“我也喜欢你”?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是假的,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从十四岁到北京,一个人在琴房里过了三年。
他习惯了只有钢琴和他的世界,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八十八个黑白键里。
刘耀文是第一个翻墙进来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招待他。
“是什么?”刘耀文问。
宋亚轩摇了摇头。
“没什么。”
刘耀文低下头,又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画得很慢,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指上了。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久到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宋亚轩。”
刘耀文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很清晰。
“嗯。”
“我以后不会再问你那些问题了。”
宋亚轩抬起头。
“那些信,那些人,谁跟你说了什么,谁给你写了什么——我不会再问了。”
刘耀文的声音很平,平到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不想告诉我的,我就不问。你觉得我是朋友,那我就是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稳。
稳到宋亚轩几乎相信了。
但刘耀文站起来的时候,宋亚轩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克制,红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琴房的灯光太亮了,藏不住任何东西。
刘耀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宋亚轩,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呼吸。
“明天见。”他说。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和每一次一样——从A306门口出发,经过三间琴房,一个饮水机,走到楼梯口,然后消失。
但这一次的脚步声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我来了”的脚步声,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的。
这一次是“我走了”的脚步声。
宋亚轩坐在地板上,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放在地面上,木纹的纹路在他的指腹下一条一条地延展开来,像是没有尽头的五线谱,上面没有一个音符。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他扶着钢琴,一步一步地挪到琴凳上,坐下来,翻开琴谱。
他翻到了肖邦的《离别曲》。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他趴在琴谱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琴房里没有声音。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