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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走的,赶我也不走

风止于你——文轩

周日。

宋亚轩到A306的时候,刘耀文已经站在门口了。

整个人贴在门上、耳朵凑着门板、像在偷听什么的那种站法。

宋亚轩在走廊那头站住了,看着他。

刘耀文显然没有注意到脚步声。他的姿势维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意识到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才慢慢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

看到了宋亚轩。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刘耀文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塞进卫衣口袋里,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惊吓到镇定再到“我刚才什么都没做”的切换。

“你贴在门上干嘛?”

“我在听你有没有在里面。”

“门锁着,我怎么可能在里面。”

“万一你昨天晚上没走呢。”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低头开门。

“我不会在琴房过夜。”

“你以后可以试试。”

宋亚轩的手顿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没有接这句话,把门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宋亚轩把琴谱包放在地上,刘耀文很自然地走向那张折叠椅,坐下来,把腿伸直,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墙上,姿态比在自己宿舍还要松弛。

“你昨天说马嘉祺和张真源要来。”刘耀文说。

“嗯,下午两点。”

“现在几点?”

“十一点。”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还真是。那我可以在你这待三个小时?”

“你可以待到你不想待了为止。”

“那我是不会走的,除非你赶我走”

“不对不对,你赶我我也不会走的!”刘耀文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挺起身板,昂起个头说

宋亚轩没有说话,转过身面对钢琴,翻开琴谱。他的手指搭上琴键的时候,注意到刘耀文没有在看他弹琴——刘耀文在看他。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某一点,不转移,不闪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幅挂在家里的、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次经过还是会停下来看一眼的画。

宋亚轩没有转头。“你为什么看着我?”

“因为你在弹琴。”

“弹琴要用手,不是用脸。”

“但你弹琴的时候表情会变。”刘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弹肖邦的时候眉头是皱的,弹巴赫的时候嘴巴会抿,弹德彪西的时候……”

“行了。”宋亚轩打断他。

刘耀文笑了。那种笑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钢琴的声音。宋亚轩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弹了下去。

他弹了一个小时。

刘耀文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没有打瞌睡。他就那么坐在折叠椅上,有时候看着宋亚轩的手,有时候看着宋亚轩的脸,有时候又闭上眼睛。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宋亚轩停下来,转了转手腕。

“宋亚轩儿,你饿了吗?”刘耀文立刻问。

“还好。”

“走,吃饭去。”

“现在才十一点五十。”

“食堂十二点开,我们走过去刚好。”

宋亚轩合上琴谱,把琴谱包拉好拉链。刘耀文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门口,一只手推着门,另一只手伸着,像是在等他把琴谱包递过来。

宋亚轩没有递。

“我自己背。”

“我知道。”刘耀文把手缩回去了,“我就是…习惯性伸一下。”

走廊里,两个人并排走。刘耀文的肩膀比宋亚轩的高一些,但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下压一点,像是要跟旁边的人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宋亚轩。”

“嗯。”

“你昨天说喜欢柴犬。”

“嗯。”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养一只?”

宋亚轩看着前面的走廊,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在他自己的脑子里。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

“宿舍不让。”

刘耀文点了点头。“也对…但以后可以养,毕业以后。”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想说,以后的事情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毕业以后会去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养一只狗,不知道那只狗会不会等他。但这些话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以后想养什么颜色的?”刘耀文又问。

“什么?”

“柴犬有赤色的,有黑色的,有胡麻色的。你想养哪种?”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懂?”

“我查的。”刘耀文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昨天晚上你说了喜欢柴犬之后,我回去查了一下。”

宋亚轩的脚步慢了一拍。

食堂到了。刘耀文刷了卡,端着餐盘在前面走,宋亚轩跟在后面。食堂里的人不多,周日的午饭时间比平时晚一些,很多人在宿舍里赖着不肯出来。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餐盘里的菜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刘耀文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问。

“练琴。”

“除了练琴呢?”

宋亚轩想了想。

“没了。”

“你就只练琴?”

“嗯。”

刘耀文放下鸡腿,看着他。那种目光又来了——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很认真的、想弄懂什么东西的目光。

“你不闷吗?”

“不闷。”宋亚轩夹了一块青菜,“琴房里有很多曲子,弹不完的。”

“但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

刘耀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啃鸡腿,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待久了会忘掉跟人说话是什么样的。”

宋亚轩停下筷子。“你觉得我忘了吗?”

“没有…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比上周加起来都多!”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算了一下。上周他跟刘耀文说过的话:第一天说了“早”,第二天说了“进来”,第三天说了“你的豆浆凉了”和“你在安慰我”,第四天说了“你来吧”,第五天说了“明天下午我在”。如果要算字数的话,大概不够一篇周记。

“那是因为上周我们刚认识。”宋亚轩说。

“那这周我们已经见了七天!”

宋亚轩看着他,没说话。

刘耀文笑了。“但你已经在进步了。上周你只说‘嗯’,这周你开始说完整的句子了。照这个速度,下个月你就会主动跟我说话了。”

“我现在就在主动跟你说话。”

“那还不是我先问你的…”

宋亚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主动开过口。从认识到现在,每一次对话都是刘耀文先说的第一句话。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宋亚轩。”

“嗯?”

“你主动跟我说句话。”

宋亚轩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刘耀文的手肘撑在餐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左半边脸上,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宋亚轩张了张嘴。

“你的鸡腿上有一块骨头。”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鸡腿,然后抬头看着宋亚轩。

“这也算?”

“算。”

刘耀文笑了。笑得很用力,肩膀都在抖,旁边的桌子有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宋亚轩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下午两点。

马嘉祺和张真源准时到了。

刘耀文已经把折叠椅挪到了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像一只主动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动物,缩着腿,抱着膝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马嘉祺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宋亚轩一眼。

“这是你朋友?”马嘉祺问。

“嗯。”宋亚轩说,“刘耀文,是舞蹈系的。他不会打扰我们,就坐着。”

马嘉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文件夹打开,张真源在后面把大提琴箱靠墙放好,拉开琴包的拉链,露出深棕色的琴身。

琴房变得有些挤了。

宋亚轩坐在钢琴前面,马嘉祺站在钢琴右侧,张真源坐在靠门口的折叠椅上,大提琴夹在两腿之间,琴弓搁在谱架上。刘耀文缩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会呼吸的摆设。

“贺峻霖改的谱子你们看了吗?”马嘉祺问。

“看了。”宋亚轩说。

张真源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从引子开始。”马嘉祺翻开谱子,“我先唱第一句,然后钢琴进,弦乐跟。丁程鑫那边我下周再跟他排,先把音乐的部分定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

没有伴奏,没有任何铺垫,马嘉祺开口唱了。

《月光》的旋律。

不是德彪西的《月光》,是那首流行歌的改编版。贺峻霖在编曲里加了很多弦乐的色彩,让整首歌听起来比以前更宽、更厚、更像是在一片很大的空间里唱的。

马嘉祺的声音不大,但填满了整个琴房。

宋亚轩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一件事情——马嘉祺唱歌的时候,和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打招呼的那个马嘉祺是礼貌的、周全的、滴水不漏的。唱歌的这个马嘉祺是打开的、不设防的、像是一栋房子的所有门窗都打开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你能看到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好的和不好的,全部都在那里。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马嘉祺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琴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很小的“哇”。

刘耀文捂住了自己的嘴。

马嘉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谢谢。”

“你唱得也太好听了吧。”刘耀文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不是声乐系的吗?声乐系的是不是都这样?”

“也不是。”马嘉祺说,“分人。”

宋亚轩看了马嘉祺一眼。他注意到马嘉祺说“分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谦虚,也不是炫耀,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唱得不错,但这不重要”的无所谓。

张真源把琴弓搭上琴弦,拉了一个长音试了试音色,调了一下微调。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调音、松弓、擦松香,每一样都做得仔仔细细的。

“可以了。”他说。

他们从头开始合。

钢琴先起。宋亚轩的手指落下的时候,琴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四个小节的引子,然后马嘉祺的声音进来了,然后是张真源的大提琴,低音的部分,像是一只手从水底伸上来,托住了上面所有的声音。

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宋亚轩弹着弹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很久没有跟别人一起演奏了。

钢琴是最孤独的乐器,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八十八个琴键,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声音。没有人和你呼吸同一个乐句,没有人在你弹长音的时候替你把旋律接过去,没有人会在你弹错的时候拉一个长音等你找到拍子再回来。

但大提琴会。

声乐也会。

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拿起来。

张真源的大提琴声比他多延续了两个小节才收掉。马嘉祺的声音也是。

最后一个音消失的时候,张真源先开口了。

“钢琴的那个渐慢,第二遍的时候比第一遍多拖了一拍,我差点没跟上。下次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提示?”

宋亚轩转过头看他。“什么提示?”

“抬一下左手就行。不用太大动作,我余光能看到。”

“好。”

马嘉祺在旁边翻了翻谱子。“第一段的情绪可以再收一点,不要那么满,给后面留点空间。”

宋亚轩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马嘉祺问。

宋亚轩和张真源同时点了点头。

角落里,刘耀文的膝盖上多了一张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皱巴巴的,纸上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在画什么,没有人注意到。

第二遍合完之后,马嘉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声“抱歉”,走到走廊里去接电话。

琴房里安静下来。

张真源把大提琴靠在墙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宋亚轩在琴谱上记了几个标记。刘耀文把那张纸翻了一面,继续画。

“刘耀文。”张真源忽然开口了。

刘耀文抬起头。

“你跟严浩翔是老乡吧?都是重庆的。”

“对。你也是重庆的?”

“嗯。”

“那你认识严浩翔吗?”

“认识。”张真源点了点头,“他话太多了。”

刘耀文笑了。

“他确实。上次在走廊里碰到他,他拉着我讲了他最近看的一部音乐剧,讲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算短的。上次他跟我讲了四十分钟。”张真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嫌弃的那种,是“虽然这个人很吵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那种。

马嘉祺打完电话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表情变了一点。像是一扇半开的门被人轻轻推回去了一些,只留下一条缝。

“我有点事,要先走。”他说,“张真源你们继续排,下周同一时间再合。”

“怎么了?”张真源问。

马嘉祺顿了一下。“六斤今天有点不对劲,宠物医院打电话让我去接。”

宋亚轩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它怎么了?”张真源站起来,把大提琴往旁边挪了挪。

“不知道,说是精神不太好,不吃饭。”马嘉祺已经背上了包,语气还是平稳的,但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手有点用力,“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亚轩开口了。

“马嘉祺。”

马嘉祺回头。

“它不会有事的。”宋亚轩说。

马嘉祺看了他一秒,点了一下头,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六斤之前也这样过,”张真源说,“那次是吃多了,吐了两天就好了。”

“嗯。”宋亚轩说。

他低下头看着琴键,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刘耀文在角落里看着宋亚轩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画那张纸。

张真源开始收大提琴。他把琴弓的螺丝松开,把琴放进琴箱里,拉好拉链,每一个步骤还是那么仔仔细细的。他把琴箱立起来,靠墙放好。

“宋亚轩,你钢琴的那段solo,第三小节的指法是不是有问题?”张真源说,“你每次弹到那里都会有一瞬间的犹豫,不到半秒,但我听到了。”

宋亚轩看着他。这个人的耳朵比他想象的要尖得多。

“嗯,那个指法不太顺,我在改。”

“你试试用三指跨过去,不要用四指。”

宋亚轩把手放在琴键上,试了一下。三指跨过去,果然顺了很多。他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

“可以。”他说。

张真源点了点头,拎起大提琴箱。

“我先走了,呼安还在家等我。”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刘耀文,你跟严浩翔说一声,下周排练别迟到了。上次他迟到了十五分钟,贺峻霖在那个五线谱本上写了一整页骂他的话。”

刘耀文笑了。“他写什么了?”

“全是音乐术语,我看不懂。但看严浩翔的脸色,应该骂得挺狠的。”

门关上了。

琴房里只剩下宋亚轩和刘耀文。

安静了几秒。

“你画的什么?”宋亚轩问。

刘耀文把纸翻过来给他看。

纸上是两团歪歪扭扭的线条,棕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两个更小的圆,像是眼睛。两只动物,一大一小,大的那只蹲着,小的那只趴在大的一只旁边。

“这是六斤和呼安。”刘耀文说。

宋亚轩看着那两团线条。

“这是柴犬?”

“对!”

“柴犬长这样?”

刘耀文把纸翻回去看了看。“不像吗?”

“不像。”

“那你画一个。”

宋亚轩接过刘耀文递过来的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柴犬。他的画功比刘耀文好不了多少,但耳朵画对了,尾巴画对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条狗。

刘耀文凑过来看。“你画的也不像啊。”

“比你像。”

“差不多。”

“差很多好嘛!”

刘耀文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亚轩能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宋亚轩。”

“嗯。”

“你以后养了柴犬,给它起什么名字?”

宋亚轩想了想。

“没想过,而且又不是一定要养柴犬……”

“现在想。”

宋亚轩低头看着纸上那只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柴犬。

“不知道。”他说,“也许不叫柴犬的名字。”

“那叫什么?”

宋亚轩把笔还给刘耀文,转过身面对钢琴,翻开琴谱。

他没有回答。

但他弹了一首曲子。不是肖邦,不是德彪西,不是巴赫。是一首他自己写的、没有名字的、很短的小曲子。旋律很简单,像是一个人在说一句很短的话,说了很多遍,每一次的尾音都比上一次扬得更高一点,像是一个问句。

刘耀文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画着两团柴犬的纸,听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