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落了整夜,将整座清云山覆得素白寂然。
山巅的竹院常年无人踏足,青竹压雪,枝桠低垂,细碎的雪沫被穿堂而过的风卷起,簌簌落在积了薄霜的青石阶上。院里只一间竹舍,一扇木窗半敞着,漏出一室温淡的檀香,冲淡了冬日凛冽的寒意。
沈清辞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把旧笛。
笛身温润,是经年摩挲留下的光泽,竹纹清晰,边角早已被磨得柔和。这是十年前那人亲手为她削的竹笛,彼时春和景明,山间桃花满枝,少年眉眼清亮,指尖沾着细碎的桃花瓣,笑着说日后远行,便以笛声为信,岁岁归山,岁岁相见。
可岁岁年年,山花开了又谢,寒雪落了又融,故人迟迟未归。
她是清云山唯一的守山人,自小居于此处,心性素来清淡,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唯独那个人,是她清冷岁月里唯一的波澜,是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暖意。
窗外风雪渐缓,天光破晓,细碎的雪光透过窗棂落进来,铺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染得一身清寒。她静坐许久,终于抬手,将笛凑至唇边。
清越的笛声缓缓漾开,穿过落雪的竹林,越过冰封的山涧,悠悠荡荡,漫向云海深处。
曲调是当年二人常奏的归山谣,平缓温柔,带着经年不变的期许。十年间,每一个落雪的清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她都会吹上一曲。无人和鸣,无人听闻,唯有山间清风、漫天风雪,岁岁为她听曲。
笛声袅袅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踏雪而来,步伐沉稳,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沧桑,打破了竹院十年如一日的寂静。
沈清辞指尖微顿,笛声戛然而止。
心头沉寂多年的湖水,骤然掀起一层细碎的涟漪。她未曾回头,依旧静坐在窗前,脊背挺直,神色依旧淡然,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藏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期待。
十年等候,太过漫长。漫长到她早已习惯了独处的孤寂,习惯了空等的落空,几乎以为这场奔赴,终会淹没在岁岁风雪里,再无归期。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竹舍门口。
风雪停歇,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窗外簌簌落尽的残雪。
一袭玄色锦袍的男子立在门边,满身风雪未褪,肩头落满皑皑白雪,墨发沾着细碎冰珠。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明朗,眉眼深邃沉稳,轮廓凌厉清冷,历经世事打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眉眼带笑、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唯独那双看向她的眼眸,盛满了跨越山海的温柔,十年未改,分毫未变。
他静静望着窗前静坐的女子,望着她一袭素衣,清冷淡雅,一如当年模样。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沧桑,只沉淀出一身不染尘俗的清冷温柔。
一别十年,杳杳音书绝。
他踏遍万里山河,历经千难万险,熬过无数孤夜,心底唯一的执念,便是重回这座清云山,再见这人间唯一的温柔。
“清辞。”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轻轻唤出她的名字。
简单二字,落在寂静的竹院,落在沈清辞耳畔,瞬间击溃了她十年的隐忍与淡然。
她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漫天风雪皆成背景,世间万般喧嚣尽数沉寂。
晨光微熹,雪光温柔,落在两人眼底,映出彼此藏了十年的牵挂与思念。
沈清辞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轻声应了一句,语调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积攒了十年的温柔:“你回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埋怨,没有年年空等的委屈,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你回来了。
跨越山海,终有归期。
男子缓步踏入屋内,拂去肩头落雪,周身凛冽的风尘尽数褪去。他走到她身前,俯身望着她眼底浅浅的星光,抬手小心翼翼,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雪沫,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眼前朝思暮想的人。
“我回来了。”
他重复一遍,语气笃定而温柔,字字恳切,“答应你的岁岁归山,从未失信,只是来得晚了些。”
十年风雨,十年漂泊,他从未忘记山间约定,从未辜负此间深情。只是世事浮沉,身不由己,只能将满腔牵挂藏于心底,熬过漫漫孤寂,终得踏雪归乡。
沈清辞抬手,将手中的竹笛递给他,笛身微凉,是十年朝夕相伴的温度:“我年年吹归山谣,等你闻声而归。”
“我听见了。”
男子接过竹笛,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眼底温柔翻涌,“万里之外,风雪途中,我皆听得见。声声入耳,念念皆是你。”
窗外残雪消融,清风穿竹,簌簌作响。
积压十年的孤寂与荒芜,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人间风雪万千,山河迢迢万里,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岁岁等候终有回响,漫漫归途终遇良人。
从此,清云山上,风雪有伴,岁月温柔。
有人陪她听风落雪,伴她岁岁年年,再也无别离,再也无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