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曦的手刚触到门把,身后那道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三张符,只能保你平安抵达朔京。”
夜深箖的声音从雅间深处传来,穿透了淮水带来的湿冷,“却保不了你进我要你去的地方。”
陆玖曦脚步一顿,手停在半空。她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向那个仍立在窗边的剪影。
“哦?”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深箖先生还有何指教?若是又要加价,我可付不起了。”
门外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的空气凝滞。
夜深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她握着门把的手上。
“我要你去朔京,替我看一个人。”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而这个人,就在北廷的朔京宫廷之内。”
陆玖曦指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朔京宫廷。
这四个字让她心中那杆算盘的珠子拨动得飞快。那不是富贵乡,那是权力的绞肉机。但也只有在那样的绞肉机里,才能最快地积累起她需要的原始资本——无论是人脉、情报,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渠道。
至于修修补补的手艺?那不过是她用来掩饰真正目的的皮毛,是敲开大门的一块砖头罢了。
“先生,”陆玖曦转过身,倚着门框抱起了手臂,目光锐利,“那是皇家禁地。我要是能随便进出,还要你的符做什么?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她是在冷眼旁观,评估这单生意的性价比。
夜深箖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宫里不缺粗使的奴才,”他沉声道,试图用利益打动她,“但缺懂机巧、能修理精密器物的匠人。你有手艺,只要能以此谋个差事,无论是哪个殿的活计,总能寻到机会。”
陆玖曦心里冷笑一声。
匠人?
真是看低她了。她要的是能接触到核心圈层的身份,而不是一辈子蹲在某个角落修钟表。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逼视着阴影里的男人:
“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万一被当成细作砍了,我这小命可就值这三张破符?”
她的语气凉薄,毫无波澜,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死当生意:
“看人,得加钱。而且,若是我在宫里折了,你在燕京的这些暗桩,得给我陪葬。这笔账,得写在契约上。”
夜深箖沉默了片刻。室内只有淮水拍岸的声响。
“可以。”他答道。
陆玖曦不再多言,一把拉开房门。
外面的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那句“三日后,码头见”。
她只是侧过身,留下一个疏离的背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燕京东市喧嚣的夜色里。
雅间内重归昏暗。
夜深箖依旧站在窗前,却没有看那巷口,而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张符令原本放置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划痕,是方才那女人临走前,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很狠,也很静。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这样的任务时会有的表情:恐惧、贪婪、或是故作镇定。但唯独没有像她这样的——那是一种仿佛早已看透结局的淡然,仿佛她不是去赴一场生死未知的局,而是去收一笔早就该到账的债。
这女人身上,有种不属于这燕京烟雨的质地。
夜深箖眸色微沉。这种脱离掌控的“质地”,让他本能地生出警惕,却又不得不承认,比起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蠢货,她这样的“工具”,用起来顺手得多。
门外,淮水拍岸。
陆玖曦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指尖摩挲着怀里的符令。
这木头做得倒是精致,上面的纹路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兽骨。她对这些北廷的贵族玩意儿向来没兴趣,但此刻,她却莫名地想,这符令的主人,那位深箖先生,究竟是怎么把那三个弟弟弄得这么狼狈的?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抓住。
下一秒,她已经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心里只盘算着:到了朔京,是该先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还是先去探探那贵妃娘娘的喜好。
至于那个男人的故事,和他的命一样,暂且先寄存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