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廷国,帝都燕京,东市。
十月飞霜,但这座城的热闹足以驱散寒气。朱雀长街两侧的酒楼画舫灯火通明,琵琶声急,烈酒与香料的暖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晕。
陆玖曦坐在“醉花荫”二楼的雅座,身上是一件月白素纱的窄袖罗衫,领口绣着极淡的青竹暗纹,在一片北廷式的金玉锦绣里,显得过于素净了。她手里正摆弄着一枚玄铁箭簇,指尖用力,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丝穿进只有米粒大的孔洞里,动作稳得不像话。
“陆娘子。”
一个穿着紫袍、腆着肚子的掌柜走了进来,是这酒楼的东家,姓何。他满脸堆笑,眼里却藏着算计。
陆玖曦抬眼,脸上瞬间挂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带着点市井精明:“何掌柜,今儿这账,可是要结了?您看这箭簇,纹路按您说的加深了,握着不打滑。”
她把东西递过去,动作麻利,像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惯了的老手。
何掌柜接过箭簇,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嘴上却道:“陆娘子,你这手艺是没得说。但今儿我不是来拿货的。”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去南边。但这年头,想过去的人多,能过去的没几个。没有通关文书,那就是送死。”
陆玖曦脸上的笑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何掌柜说笑了。我一个做手艺的,去南边投奔个亲戚,哪敢想什么通关文书。我就是想问问,这燕京城里,有没有那种……能通融一二的船老大?”
“五十两。”何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北廷的足银。少一文都不行。”
陆玖曦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五十两,够买一屋子上等瓷器了!我一个手艺人,哪来这么多现银。”
她嘴上叫苦,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五十两,靠接零活得攒半年。看来得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那是她娘留下的几件南靖旧物,还有她自己改良的几把机簧袖箭,在这尚武的北廷,绝对能卖出高价。
“没钱就别做梦。”何掌柜起身欲走。
“别啊!”陆玖曦伸手虚拦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了点豪气,“掌柜的,您看,我手里有一件好东西,是南靖那边流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是我亲手改过的。您若是帮我留意着路子,我把它低价给您,如何?咱们这叫……和气生财。”
她死死盯着掌柜的眼神。她知道,北廷人爱兵器,更爱稀罕玩意儿。
何掌柜的脚步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什么东西?”
“一把改良过的‘九转匣’,”陆玖曦慢条斯理地说,“看着是个妆匣,实则里面有机关。保真。”
何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你这丫头,够滑头。东西拿来我看,要是真货,这事儿我替你盯着。”
“一言为定。”陆玖曦笑着端起茶杯,掩住了眼底的冰冷。
窗外,燕京的夜生活正酣,歌舞升平。
淮水滔滔,阻隔了归途。但陆玖曦还没死,只要她手里还有这门手艺,这南渡的路,她总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