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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韭菜

塞北残阳

崔大婶哗啦一声翻着菜篮子,眉头一拧:“韭菜不多了,怕是不够用。我上街再称两捆,思杨,跟我走一趟,教你挑菜。你腿脚利落,往后店里缺东西,跑腿的活儿正好交给你。”

我应了一声,胡乱抹了把脸,跟着她出门。

穿过那条窄得憋屈的小巷,抄近路奔市场。刚拐过弯,就撞见个穿得珠光宝气的妇人,抬脚直接踹翻乞丐面前的铁盆。

乞丐趴在青砖地上,妇人一身绫罗绸缎,在阴冷潮湿的巷子里,活像一朵硬塞进烂泥里的白花。可她那满身脂粉味,比巷子里经年不散的霉味还要呛人。

“简直脏了我的眼。”她声音尖细,像冰碴子扎人。

“对不住,夫人,对不住……”乞丐伏在地上,脑袋磕得青砖咚咚响,双手合十不住赔罪。

崔大婶看得心头火起,但转眼压下火气,换上一副平和模样,把菜篮一把塞我怀里,理了理衣襟上前:“这位太太,巷子脏,别蹭脏您衣裳,早些出去吧。”

妇人瞥她一眼,懒得争辩,昂着头踩着绣鞋,慢悠悠走出巷子。

等她背影消失在巷口,崔大婶才蹲下去,帮乞丐捡拾倒扣的铁盆。她年纪大,身子偏胖,蹲下去格外费劲,我见状上前搭了把手。

巷子里光线昏暗,刚下过雨,地面湿滑泥泞。我伸手在泥水里摸散落的铜钱,手掌糊满冷泥,压根顾不上脏。

捡回十八枚铜钱,崔大婶从腰包里摸出四枚递过去,我也添了两枚。

“多谢大太太,多谢少爷。”乞丐连磕三个响头。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对着我行这么重的礼,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执意要送我们出巷口,抬头那一刻我才看清,他眼珠灰蒙蒙向上翻,原来是个盲人。

离开巷子,我们直奔市场,没一会儿就到了。

崔大婶指着菜摊跟我说:“思杨,买菜就得挑鲜亮的,发蔫的再便宜也不能要。尽量买穷苦人家的菜,人心好坏一眼就能看明白……哎呀差点忘了,咱们是来买韭菜的,找找哪边摊上有货。”

话音未落,一个脆生生的男声响起:“奶奶,俺这儿有韭菜!”

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子盘腿坐在地上。小脸晒得通红,抬着头冲我们笑,眼睛亮得像盛着日光,脸上沾着泥,咧嘴露出一口细碎乳牙。

“小家伙,怎么就你一个人摆摊卖菜?爹娘呢?”崔大婶拎起一捆韭菜打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俺娘病了,躺家里休养,俺爹在工地干重活!”

韭菜叶子湿漉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淋了水增重。崔大婶是老江湖,哪会看不破,却没出声,也没抖掉菜叶上的水,直接把韭菜递给他:“来,帮我称称。”

男孩接过两捆韭菜,提起秤杆,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淌。他脑袋跟着一点点垂下去,仿佛被这沉甸甸的水珠压得抬不起头。终究良心过不去,他把韭菜上的水狠狠抖干净,重新放上秤盘,举着秤杆给我们看。

“奶奶,大哥,就这些。”

崔大婶付了钱,笑着逗他:“孩子,你这是干啥?方才看着水灵灵的露水,怎么全都抖掉了?”

男孩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那、那不是露水,是俺自己泼的清水……”

正说着,一个拄拐杖的男人笑着走过来。裤腿空荡荡打了结,少了一条腿,想来就是男孩的父亲。

“解子!”他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还热乎的包子,递给男孩,“工地上发的,别一口气吃光,留一半捎回去给你娘。”

男孩接过包子,迟迟不动手,方才的谎话被戳穿,整个人局促不安。

“怎么不吃?”男人开口,随手拎起一捆韭菜掂了掂,眉头猛地皱起,“这菜……”他立刻察觉分量不对,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再看见儿子垂着头的模样,瞬间全明白了。

“你干的什么混账事!”他声音陡然沉下来,气得扬起拐杖,单腿撑着身子就要朝孩子打过去,“咱们家人,什么时候干过这种骗人的勾当!”男孩知道自己有错,不躲不逃,只是缩起肩膀。

我赶紧上前拉住他:“叔,孩子已经知道错了,别动手。”崔大婶也上前一起劝。

男孩哭着拽住他的衣角:“爹,俺错了!俺就是想多挣点钱,让您少遭点罪,给俺娘抓药。往后再也不敢了。”

男人手里的拐杖垂落,长长叹了口气。后来我们才知晓,这孩子名叫解生,母亲卧病在床,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起色。他父亲在工地给有钱人和日本人盖楼,干最重的活。老板欺负他身有残疾,工钱却压得比旁人少。他去找老板理论,反倒被打断一条腿。为了养活一家人,只能咬着牙继续做工。

男人蹲下身,粗糙手掌抚过儿子的头顶,声音沙哑,带着山东汉子骨子里的硬气:“娃,你给我记死了——咱们穷,但是穷要有骨气!坑蒙拐骗的事,咱们爷们绝不能干!要吃饭,就得凭力气、凭良心挣!”

崔大婶拎着韭菜缓步往前走,低声叹道:“这父子俩心性实在,往后遇上,能搭把手就多照看些。”我默默点头,并肩走在蜿蜒街巷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就像这风雨飘摇世道里无数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哪怕日子举步维艰,满身风霜,也死死守住做人的底线,不肯折掉一身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