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凌希坐在床边。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
不远。但那个距离——比任何深渊都远。
"说说吧。"妈妈开口,声音有点哑,"到底是什么情况。"
凌希低着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字,"妈妈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是你写的吗?"
凌希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救救她"三个字写满了整整一面。
"不是我写的。"凌希说。
"不是你写的?"妈妈的眉头皱起来,"那是谁写的?你在跟谁玩这种……这种文字游戏?"
"不是游戏。"
"那是什么?"
凌希没有回答。
妈妈叹了口气。
"凌希,你知不知道妈妈看到这些的时候有多担心?'救救她',谁是她?你是不是在学校惹别人了?还是……"
妈妈停顿了一下。
"还是你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网上那种暗黑小说之类的?"
凌希摇头。
"那你告诉妈妈,这些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凌希的声音很轻。
"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凌希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和担心。
"你不会信的。"凌希重复了一遍。
"你不说怎么知道?"
"因为——"
凌希停住了。
她想说。
她想说那些小人、那个灰色空间、那些裂缝、那些崩塌。
但她知道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妈妈会带她去看精神科。
会问她是不是出现幻觉。
会问医生她是不是需要吃药。
会被贴上某个标签。
然后——
然后没有人会真的相信她了。
"我不说。"凌希低下头
"你……"妈妈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火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妈妈问你话你不说,你到底想怎样?"
凌希没有回答。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火气。
"行,你不说就不说。那这个呢?"
妈妈抓住凌希的手腕,把那道红印举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
凌希看着那道印子。
"……意外。"
"什么意外?"
"不小心碰到的。"
"碰到什么?"
凌希不回答。
妈妈的火气明显在上升。
"凌希,你现在学会骗人了是吧?这种印子是怎么'不小心碰'出来的?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还是……"
妈妈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凌希袖子下面露出的一小截手臂。
袖子往上卷了一点。
不是那道红印——是红印旁边的东西。
妈妈的手僵住了。
"这……"
凌希想把手收回去。
但妈妈抓得很紧。
"这是什么?"
妈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可怕的东西。
"这是……"
妈妈把凌希的袖子往上卷。
那道痕迹——
那道很旧的、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的痕迹。
妈妈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妈妈盯着那道痕迹,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在抖。但不是愤怒的那种抖——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抖。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多久了?"
妈妈的声音很轻。
凌希看着妈妈。
妈妈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红着。
"很久了。"凌希说。
"多久?"
"……记不清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刺向凌希的——是刺向妈妈自己的。
凌希看着妈妈的表情。
她突然想起了默讲过的故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是一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里藏着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宁愿自己扛,也不告诉我?"
"你不信任我吗?"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凌希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说"我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
想说"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但最后她说出口的是——
"因为你也不会告诉我你很累。"
妈妈愣住了。
凌希看着妈妈。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但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你很累?"
"你什么时候说过'今天上班很烦'?'最近压力很大'?'我也想休息一下'?"
凌希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
"你从来没有。"
"你每次都是'我没事'、'我不累'、'你不用担心'。"
"那我怎么告诉你我也累了?"
凌希的声音断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妈妈。
妈妈也看着她。
房间里很安静。
灯在闪。
不是那种"电路不稳定"的闪——是某种更诡异的闪。灯光的颜色在变。从橘黄色变成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渗透。
妈妈没有注意到。
只有凌希注意到了。
她看向门口。
灼站在那里。
暗红色的连帽衫,灰白色的脸。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凌希。
"我……"
妈妈开口了。
但她没有说完。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还抓着凌希的手腕。
手指的力道松了。
不是松开了——是放松了。
"对不起。"
妈妈说。
凌希愣住了。
她不记得妈妈跟她说过对不起。
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你……"妈妈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你……"
她没有说完。
但凌希懂了。
妈妈不知道她这么痛苦。
妈妈不知道她在伤害自己。
妈妈不知道——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不问。
因为凌希从来不答。
因为她们之间——
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
隔着一个深渊。
妈妈松开了凌希的手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凌希。
凌希看着妈妈的背影。
肩膀在抖。
但没有声音。
妈妈在难过,
凌希知道。
但她没有出声。
就像凌希以前哭的时候,也没有出声。
她们是一样的人。
"明天。"
妈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凌希没有说话。
"看心理科。"
凌希还是没有说话。
"你……你愿意吗?"
妈妈转过身,看着凌希。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凌希的回答。
凌希看着妈妈。
她想说"不愿意"。
想说"我没病"。
想说"不需要"。
但她想起了灼说的话。
"你看到了太多东西。你不应该这么快就看到。"
她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妈妈。
看到了她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也许——
也许该有人先拆掉那堵墙了。
"好。"
凌希说。
就一个字。
但妈妈的表情变了。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更担心了。
"那就……早点睡吧。"妈妈说,"明天我请假,带你去。"
"嗯。"
妈妈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凌希。"
"嗯?"
"妈妈……"
妈妈停顿了很久。
"妈妈……。"
"很多事……做得不好。"
凌希盯着妈妈的背影。
"对不起。"
然后妈妈走了。
门轻轻关上。
凌希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看向墙角。
那道裂缝——
闭合了。
像是眼睛闭上了。
睫毛的轮廓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细细的裂缝。
"你不是……在等我吗?"
凌希站起来,走到裂缝前。
她伸手摸那道裂缝。
光滑的、平整的。
没有眼睛。
什么都没有。
像是那个眼睛只是她的想象。
或者——
是有什么东西暂时离开了。
凌希躺在床上了。
她没有进入异世界。
不是不想——是进不去。
那道裂缝闭合了。
像是通往那个空间的门被关上了。
凌希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妈妈看到了那道痕迹。
妈妈哭了。
妈妈说对不起。
妈妈说明天带她去看医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妈妈终于"看见"她了。
虽然不是全部。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
但那已经是一个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
没有坠落的感觉。
没有灼的声音。
只有黑暗。
和一点点……
宁静。
笔记本放在桌上。
翻开的那一页上,"救救她"还在。
但在那些字的下面——
多了一行字。
凌希没有看到。
那行字是:
"她正在回来。"
"慢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