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希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
她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也许是那个迷宫里的相册。也许是白裙子的"她"说的话。也许是那道裂缝在变大。
但她开始"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另一种方式看。
周六早上,凌希在客厅里找东西。
妈妈出门买菜了。爸爸在房间里睡觉。凌希想用一下妈妈的针线盒,但她不知道放在哪里。
她打开妈妈房间的抽屉。
翻着翻着,她看到了一张纸。
一张体检报告。
凌希本来不想看的。但那张纸就在那里,在她眼前,她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她拿起那张纸。
姓名:XXX。年龄:39。检查项目:全身体检。
凌希的目光落在某个数据上。
她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了一个词。
"建议复查"。
纸张的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拿起来过很多次,又被放下去很多次。
凌希盯着那个"建议复查",看了很久。
妈妈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妈妈从来没有提过去医院复查的事。
她把那张纸放回去。轻轻合上抽屉。
然后她走出房间。
下午的时候,凌希在爸爸的书房里找一本书。
不是偷看——她只是想借一本参考书。
爸爸的书房很乱。书架上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有些书脊都折了。凌希找了好久,才找到她想要的那本。
但拿书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另一本书。
那本书夹在两本厚厚的大部头之间,像是被藏起来了。
凌希把它抽出来。
书名是:《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
书的扉页上写着日期——半年前。
书被翻到了中间,有一张折角。
凌希翻开那一页。
折角的那一页,标题是:"当孩子不愿意和你沟通时"。
正文里有一句话被用铅笔画了线:
"有时候,孩子不是不愿意沟通,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沟通。这种时候,父母需要先迈出第一步。"
凌希盯着那行被画线的字。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爸爸在看这本书。
爸爸在看一本关于"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的书。
但他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些。
爸爸从来没有说"我们来谈谈吧"。
凌希把那本书塞回原来的位置。
她拿着她想要的那本书,离开了书房。
晚上,凌希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鞋盒,上面写着"童年"。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个盒子。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旧玩具、旧照片、还有一些画。
凌希翻出一张画。
那是一张蜡笔画。画得很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
画上是一家三口。
三个人手拉手。背景是绿色的草地和蓝色的天空。太阳在右上角,是红色的,笑眯眯的。
三个人头上都画着笑脸。
凌希看着那幅画。
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但那确实是她的笔迹。右下角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凌希画。
她翻到画的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更小、更幼稚: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凌希盯着那行字。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周日的晚饭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气氛不一样——是方式不一样。
妈妈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凌希喜欢的番茄蛋汤。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
凌希等着那种熟悉的紧张感。等着碗筷碰撞的声音。等着某一刻某个人开始叹气,开始抱怨,开始吵起来。
但什么都没发生。
爸爸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凌希碗里。
"吃。"
就一个字。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
妈妈也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菜往凌希那边推。
凌希看着面前的排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打破这种沉默。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打破。
然后爸爸开口了。
"今天不吵了行不行?"
凌希愣了一下。
妈妈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吃饭。
凌希低下头。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
她想说"其实你们可以不用忍"。
她想说"我知道你们也很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顿饭吃了很久。
但不是因为吵架。
是因为沉默。
那种沉默比吵架更可怕。
因为那种沉默里全是忍耐。
全是"我不想吵了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全是凌希看得见但说不出的东西。
吃完饭,凌希回到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
翻开。
上面有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凌希自己写的:
"你想要什么?"
凌希盯着那行字。
她拿起笔。
在下面写:
"我不知道。"
等了几秒。
那行字下面又出现了一行字:
"知道。"
"想一想。"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凌希看着那些字。
她开始想。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考好成绩吗?
她想要。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她想要爸妈不吵架吗?
她想要。
但那是她能控制的吗?
她想要同学喜欢她吗?
她想要。
但她能做到吗?
她想要——
她的笔在纸上停下。
她想到了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写。
"灼。"凌希开口,声音很小,"我想要的东西……真的能说出来吗?"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灼在听。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觉得说出来很傻。"
"但我……"
她的笔在纸上移动。
一笔一划。
"我想被理解。"
那四个字写出来的时候,凌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开了。
不是完全松开——只是松开了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已经足够让她喘口气了。
"第三样东西。"
灼的字突然出现了。
凌希愣了一下。
"你找到了。"
"找到什么?"
"'看见'。"
凌希盯着那两个字。
"但我没有去任何地方……我只是在想……"
"所以第三样东西在现实中。"灼的字又出现了,"你终于知道了。"
凌希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四个字。
"我想被理解。"
原来这就是答案。
不是去异世界深处冒险。不是找到什么神秘的宝藏。不是打败什么怪物。
是在现实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想要什么?
然后诚实地说出来。
"看见。"凌希默念着。
她开始想这个词的意思。
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的需求。看见自己的痛苦。看见那些她一直在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她也看见——
别人的苦。
妈妈体检报告上的"建议复查"。
爸爸书架上那本被画了线的书。
那幅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的蜡笔画。
还有这顿晚饭。
那个"今天不吵了行不行"。
凌希突然意识到——
爸妈不是不在乎。
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也累。
他们也在撑着。
他们也想被理解。
但他们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像凌希自己一样。
凌希站起来。
她走出房间。
客厅里,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坐在另一边,也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但没有人笑。
凌希站在客厅门口。
她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妈妈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爸爸的肩膀垂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一个在沙发的这头,一个在那头。
中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凌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们。
不是"吵架的爸妈"。
是两个也很累的、不知道怎么爱对方、也不知道怎么爱她的人。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
妈妈用沉默。爸爸用逃避。
凌希用假装没事。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壳里。
每个人都在喊着"我很好"、"我没事"、"不用担心"。
但没有人真的相信。
凌希站在那里。
她想走过去。
想说点什么。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你想说什么?"
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凌希吓了一跳。
她四下张望。客厅里没有人。
妈妈和爸爸还在看电视。没有人在跟她说话。
但麻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想说'你们辛苦了'吗?"
"你想说'我也很难'吗?"
"你想说'我们可以谈谈吗'吗?"
凌希没有回答。
"没用的。"麻说,"他们不会听的。"
"他们只会觉得你'又来了'。"
"然后他们会问你'你怎么了',但他们不会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自己也承受不住了。"
凌希的胸口突然很闷。
她知道麻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她也知道——
如果她不试一次。
她永远不会知道。
"你们……"
凌希的声音很轻。
妈妈和爸爸同时转过头。
"怎么了?"妈妈问。
凌希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们辛苦了"。
想说"我也很难"。
想说"我们可以谈谈吗"。
想说"我想被理解"。
想说"我也想理解你们"。
但最后她说出口的是:
"……没什么。"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追问。
妈妈只是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好。"凌希说。
她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的光打在他们脸上。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疲惫。
但他们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情绪。
像是某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
凌希转过身,走进房间。
她回到书桌前。
翻开笔记本。
灼的字出现在上面:
"你做得很好。"
凌希愣了一下。
"只是……问了一句。"
"但那是第一次。"灼的字又出现了,"你第一次在'这里'问自己问题。"
"'看见'不是一下子完成的。"
"是一点点积累的。"
"你今天看见了他们。"
"有一天,你也会让他们看见你。"
凌希盯着那些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会有那一天。
她合上笔记本。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道裂缝——
她看向那道裂缝。
它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但凌希发现它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不起眼的裂缝。
现在的裂缝——
形状变了。
像一只眼睛。
眼睛闭着。但睫毛的轮廓清晰可见。
像是在睡觉。
但凌希知道它在看她。
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在等待着什么。
凌希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闭合的眼睛。
"你在等我吗?"她轻声问。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答案。
是的。
它在等她。
等她走到更深的地方。
等她找到剩下的两样东西。
等她——
做出选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