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打饭窗口

食堂很大，大到说话都有回声，可那种回声一出来就被穹顶的吊灯和墙壁上的油污吸走了。

宋明烛站在队伍里，身前身后都有人。进来之前，他和陆止川说好，先不动，先看。

这种地方面积越大，藏着的规则往往越碎，像玻璃碴，踩到了才流血。

打饭窗口一共十二个，三列四排。每个窗口上方挂着一块菜牌，全是红底黑字。

白饭、馒头、红烧肉、炒青菜、紫菜汤，还有两个窗口空着，只放了一盆看不出颜色的汤，旁边插着块手写纸牌：“免费”。

乔霜站在他们前面，回头对宋明烛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碰免费窗口。宋明烛点头，眼睛扫过四周。那些先到的玩家分散在几张长桌旁，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只喝水。

还有人已经把餐盘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用馒头擦得发亮。

吃得越干净的人，脸上的表情越木，像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坐下来。

赵刚没有排队，他绕到墙边去看食堂守则。一张黄纸贴在柱子上，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字。

宋明烛跟过去。

内容很短，但每一条都透着一股不太舒服的味道：一、请排队打饭，插队者会被窗口扣餐。

二、打饭后请在十分钟内入座，饭菜凉了也可以吃，但不要试图加热。

三、不要浪费粮食。

四、食堂不提供外带，所有食物必须在食堂内吃完。

五、如果你发现自己的餐盘里出现了菜单上没有的菜，请不要食用。

六、如果你已经吃了，请不要回头。

七、食堂工作人员不会和你说话。如果某个窗口的人对你说了话，你就只能吃他给的那一份。

宋明烛看完第七条，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直起身，听见陆止川在后面低声道：“先别打饭。”宋明烛问：“怎么了。”陆止川抬起下巴示意最右边的打饭窗口。那个窗口玻璃后站着一个戴白帽子的男人，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他正盯着他们，嘴唇一下一下地动着，像在数数。

宋明烛看过去时，他忽然笑了，露出两排极齐整的假牙。乔霜也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她说在“深夜食堂”副本里，窗口后面的人一旦对你笑，你就要离开那排队伍。

否则排到你时，不管你点什么，他都会给你那份不在菜单上的菜。宋明烛收回视线，和陆止川一起退到柱子后面。

其他新人没经验。

那个叫冯兆的男人忍不住排队去了，可能是饿得太厉害。他排在最左边那排，前面只站了三个人。

很快轮到他，他指了指红烧肉。打饭的师傅舀了很大一勺，肉块油亮，浇在饭上。

冯兆又指了炒青菜，也得了满满一勺。他端着餐盘走回来时，表情明显轻松不少。可宋明烛发现，别的老玩家看冯兆的眼神都很冷，像看一个已经坏了的人。

冯兆坐下就吃，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他嚼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餐盘。

饭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小截像头发又像细藤的黑丝从饭粒间探出来。宋明烛走过去看，那东西已经缩了回去。冯兆脸色发青，把肉吐回盘子里。

可盘子里只有普通红烧肉，除了酱油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别吃了。”宋明烛说。

冯兆抬头看他，脸色又青又白，像吞了只死苍蝇。他很听话地把筷子放下了。赵刚在旁边说：“先喝水吧。食堂里的水应该没问题。”

宋明烛摇头：“先什么都别碰。”沈清韵也过来了，她把盐包放在冯兆面前，告诉他如果觉得嘴里发苦就舔一口。

冯兆把盐包握在手里，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陆止川绕过柱子，开始观察那些已经吃完的玩家。有人趴在桌上打起了盹，有人在对着餐盘发呆。最靠里的角落，一个女生正慢慢地把一盘白饭往嘴里扒。

她吃得极慢，但眼神很空，连嘴角沾了米粒都没察觉。陆止川说：“吃了饭的人，像被下了东西。”

宋明烛也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太阳穴位置，偶尔会鼓起一点，像血管下面有东西在游。他忽然想起无尽食堂这个名字。

为什么叫无尽，不是食堂大，是吃进去的东西会让人一直吃，一直吃，到最后被食堂从里面吃空。

菜单上的菜只是幌子，真正喂养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样早就在他们身体里的东西。

他们决定先不进食，找这层食堂的出口。食堂的北面有一扇灰白色的门，门上挂着“员工通道，禁止入内”的牌子。

南面是一排长桌，再过去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现在那扇门已经关死了。宋明烛走过去推了推，没有把手，也没有缝。果然，进来后短时间内出不去。

食堂有自己的作息，像所有封闭副本一样，把玩家困在一个看似日常的空间里，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吃。别喝。别回应。陆止川把短刀别在腰后，问沈清韵要了半瓶水，只用来润嘴唇。

宋明烛靠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藤蔓戒指。戒指很安静，比病院时还安静。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虽然他从不抽烟。

这时，最右边窗口那个白帽男人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贴着每个人的耳膜说的。

他说：“这位同学，不吃点吗？今天红烧肉很新鲜。”他说“同学”两个字时，眼睛看的是宋明烛。

其他玩家都僵住了，纷纷看过来。乔霜用力拽了宋明烛一把。可那个声音已经落进耳朵里，像油渗进纸背。

宋明烛转头看过去，那男人还在笑，假牙白得发蓝。他慢慢说：“你排我的窗口，我给你留了份好的。”

宋明烛没应声，转身朝反方向走。那声音还在追，像从四面墙里渗出来：“你不吃，别人也替你吃。”话说完，角落里那个吃白饭的女生忽然站了起来，端着盘子，朝宋明烛直直走过来。

她绕过半张桌子，把餐盘放在宋明烛面前。盘子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然后她抬起脸，眼睛全黑，像两个被水灌满的洞。

她声音很轻，却和窗口那男人一样清楚：“他替你吃过了。现在你该自己吃。”

乔霜把宋明烛往旁边一拉。陆止川挡在前面。那女生站在那不动，像一只突然断线的木偶。食堂的白炽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整栋楼都跟着抖。

宋明烛看着那个空盘子，胃里翻江倒海。

无尽食堂的第一顿饭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人替他吃完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