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住院须知

宋明烛站在病房门口，把那张住院须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纸面上有层薄薄的油渍，像被很多只手摸过，字迹的边缘微微洇开。

第七条“因为你根本不在这里”那行字，在灯管照射下颜色最深，像写上去的时间比其他六条都晚。

陆止川已经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他没有带刀，灰烬之刃用布条缠起来挂在后腰，外面被灰外套遮住。

走廊地面是浅灰色塑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灯管从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把人的影子压成很淡的一小片。

走廊两端都望不到头，北边是护士站，南边是一扇半闭的防火门，门后露出一截向上的楼梯。宋明烛跟出来，看见沈清韵和林知站在护士站旁边，正低头看一本值班日志。

“你们这间是305，我和林知在307，周野和季樊在309，赵刚、陈桂兰、余老在311。”沈清韵说完抬头扫了一眼陆止川，“这一层一共十二间病房，全部用单号。没有双号。308不存在。312也不存在。”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早就准备好了。

宋明烛心头一跳。312这个数字在查寝副本里出现过，那个浑身湿透的男孩陈小楼反复敲过。

如今在病院里又听见“312不存在”，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他看向沈清韵，沈清韵眼里也有同样的警觉。

林知的手指一直在绕着衣角转，她说307病房的墙壁上有字，和查寝宿舍里那些会消失的划痕不一样。

这里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上去的，很小，只有蹲下来才能看清。写的是“别信第五天”。她问宋明烛要不要去看。宋明烛点头。

307病房的墙根处果然有一行字，藏得很低，几乎贴地。字迹歪扭，像人侧躺在地上写的。“别信第五天。那天没有夜晚。”陆止川用指节在字上蹭了蹭，墨迹没掉。说明是副本内具现的痕迹，不是玩家带来的。

宋明烛问赵刚他们那间有没有类似的东西，赵刚说暂时没发现。季樊忽然从309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处方笺。笺上用蓝黑钢笔写着：病人305，建议夜间约束。笺纸背面有枚极小的印章，图案是荆棘缠着一根骨头。

“这张纸是从我床板缝隙里抠出来的，上面写的是宋明烛的病房号。”季樊把笺纸递过来。

宋明烛翻看时，手指无意识地压在“夜间约束”四个字上。那词让他不太舒服。不是恐惧，是本能地想抗拒。

陆止川说：“夜间约束，意思是今晚会有人来把你捆起来。或者让你不能离开床。”宋明烛把笺纸折好收进衣兜：“那就等着。”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把三楼所有病房都走了一遍。除了305和309，其他病房也各有各的异样。311的窗帘掀开后，窗外的灰雾里能看见很多人影，像站在半空中。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定住了。赵刚说其中一个人影的轮廓很像陈桂兰。陈桂兰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说：“那女人没穿鞋。”

谁也没接话，但都记得查寝宿舍里光脚男孩的样子。312是间单人病房，房门紧闭，门缝里渗出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门上没有贴病房号，只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刻着三个字——“观察室”。

陆止川试着推门，没推开。门像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沈清韵看了眼时间。墙上的挂钟显示下午五点四十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决定去楼梯口看看。通往二楼的防火门半开着，里面很黑，像从没通过风。楼梯上堆着些空药瓶和皱巴巴的口罩。

季樊走在最前面，他习惯性地用手电筒扫着台阶。手电光照下去，被黑暗吞掉大半。余建国说：“别下太远，天黑之前要回来。”他们只下到二楼门口，看到二楼的地面是深色的，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过。墙上贴着“手术区”三个字，红色，已经开始剥落。

陆止川往门里看了一眼，说今天不能再往里走了。宋明烛也感觉到了。他的藤蔓戒指在靠近二楼时发出极轻极轻的震动，不烫，却像脉搏一样突突地跳。

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天黑。

他们回到三楼。赵刚和陈桂兰去护士站找了些干净的纱布和医用胶布，分给每个人。周野和林知把病房里的床铺都推到了门后，只在窗边留一条小路。

季樊把多余的枕头塞在门缝下面，又用床单包住门把手。余建国坐在311的椅子上，把闹钟放在膝盖上，说：“七点半了。

这里天黑得快，昨天这个时候灯已经在闪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所有病房里的灯也都在同频率闪，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电流。

宋明烛回到305，陆止川跟着进来。他们各自躺到床上。床头还亮着一盏极小的夜灯，是刚从护士站拿的。夜灯的光很弱，只够看清楚彼此的五官轮廓。

宋明烛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和陆止川的呼吸慢慢同步。

八点整，灯灭了。不是闪，是直接灭，像总闸被人一刀切断。整层楼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的灰雾不发光，走廊里的夜灯一瞬间全部熄灭，只有宋明烛放在枕边的一小支荧光笔还在渗着极微弱的绿光。他盯着那点光，慢慢地，什么都不看。

黑暗里，走廊远处传来电梯的咔哒声，电梯门开了，又合上。然后脚步声。软底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脚步声停在305门口。宋明烛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门被推开，空气轻轻搅动，有股凉意从门口移向他的床。

一根极细的、像纸条又像线头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腕。他一动不动。那东西离开后，他听见陆止川那边也传来同样的窸窣声。然后脚步声退出去，门没关。

那东西留了一条缝。宋明烛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不能睁眼。黑暗中，他听到陆止川用极低极低的气声说：“别动。她还在门口。”

宋明烛没有动。他保持着呼吸，一秒一下，像睡着了。门外，一个极轻微的声音慢慢响起来，带着笑：“305，该吃药了。”

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可每个字都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宋明烛不答。陆止川也不答。

夜灯忽然亮了一瞬。那瞬间，他分明看见陆止川的床脚站着一个人。白色衣角，光着脚。

灯又灭了。

一切重归黑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