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黑市口

集会还在继续，但宋明烛已经离开了广场。他走得很安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在经过陆止川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跟我来”。陆止川抽出插在石板缝隙里的窄刃刀，顺手把刀身上沾的灰在地上蹭了蹭，跟了上去。3

韩冬也要跟。赵刚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黑市口那地方的老玩家不会因为你十六岁就对你客气，更何况疤鬼传话的用意谁也没摸透。

韩冬的脸鼓了一下，最终没有坚持。他把林知画的那张画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两眼，又折好塞回去，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等。

灰烬大厅最南边黑市口，是所有灰色交易发生的地方。系统开设的正规交易所大厅在北边，有灯光有柜台有NPC。

南边那一片没有灯，几根断裂的石柱，一些废弃摊位，常年浸在灰雾最浓的区域里。沈清韵带季樊去北边补装备时从来不会走到南边来。

她说过一句话，黑市口卖的不是装备和情报，是命。

宋明烛走到南边入口时雾已经浓到了能见度不足五步。灰雾从脚下漫到膝盖，再往上被暗金色的集会光芒压住，只在黑市口这一带保持着散不去的灰暗。

石柱断裂的棱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不整齐的獠牙。他放慢了脚步，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

陆止川走在他右前方半步，窄刃刀没有出鞘，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黑市口最里面有一个用废石板搭成的简陋台子，台上放着一只铜盘。韩冬梦里的铜盘和眼前这个在形状上完全一致。

铜盘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荆棘纹，和宋明烛戒指内侧的纹路一模一样。

铜盘后面坐着一个裹着灰斗篷的人，看不清脸，连性别都难以分辨。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干瘦的下巴和一双搁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枯瘦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每一片指甲都透着一层和集会天空一样的暗金色微光。

“戒指留下，回响石给你。”斗篷人说。声音中性沙哑，没有明确的年龄感和性别感，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戒指不卖。”宋明烛在铜盘前站定。

“那你想用什么换。”

宋明烛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从图书馆借出的《荆棘塔建造者佚名诗集》。

他特意在出图书馆时没有还这本书，把书留在自己身上带回了灰烬大厅。回到大厅之后借阅登记已经自动注销了，书在他身上，书脊上荆棘塔的图案已经完全褪色，但扉页上“致未来的管理者”七个字还在。

那本书本身不携带任何攻击性或防御性规则，但它的价值在于它曾是温明轩留在文学区的锚点。拿着这本书的人，等于捏着温明轩在图书馆的通行证。

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他只知道温明轩说过诗集的续借次数不限，管理员说不会再把它放回书架。

现在他能拿得出来换回响石的，只有这个。

斗篷人垂着头看那本书看了几秒，缓缓伸出手拿起来。

翻阅时动作很轻。看完扉页那行字之后把书放在膝盖上，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个灰布小袋，打开袋口倒出一把石子——三四颗回响石在铜盘里滚动，发出空灵的回音，像极远处的铃铛在雾中响。

“书不够。加上他一分钟的命。”斗篷人抬手指向陆止川，指甲上的暗金色光随着这个动作在雾中划出一道细痕。

陆止川只是“嗯”了一声，跨上一步，窄刃刀连鞘往地上一杵。斗篷人站起来，动作比看起来要快得多，从斗篷里伸出的手按上了陆止川的胸口左侧，然后松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十秒就够。你的命比想象中贵重。”斗篷人往后退回原处，把诗集放在铜盘旁边，拣了两颗回响石推给宋明烛，“利息。这种东西现在很稀缺。”

陆止川面无表情地回到原位。他知道刚才那十秒被抽走的是什么，但他也知道问没有意义。

他在灰烬之海里活得太久了，知道有些交易动用的从来不是金钱和物品。那是寿命、感知或者某一段他本可以保留的东西。

他没有告诉宋明烛自己少了什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没事”。

宋明烛把回响石塞进口袋，和图书馆的借阅卡放在一起。

铜盘上的那几颗回响石还在轻轻地响，声音和韩冬留在井里时呼喊的频率很像。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斗篷人又开口了，声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在雾中绕了很远才抵达他耳边。

“下一次集会，你也许就是王座了。到那时候，黑市口会第一个关门。”

宋明烛脚步没停。灰雾在两边分开又合拢，黑市口断裂的石柱一根根退向身后。回到集会广场时，穹顶气旋里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赵刚他们还在原地等着，韩冬看见他回来从石阶上蹦了起来，跑到他面前。宋明烛把那本诗集换了回响石的事简单说了，没有提斗篷人抽走了陆止川十秒的命。

陆止川站在旁边，脸色看不出异样，只是整个人似乎比去之前少了一点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少。

“一共两颗。够救两个人。”宋明烛把回响石放在公共储物架上，和韩冬那几颗灰烬币、余建国的藤蔓标本放在一起。

林知拿起一颗回响石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她说这次不用召集队友，需要救谁，公告墙上会刷新滞留玩家名单。

如果名单上有他们在意的人，再用不迟。

没有人反对。

回响石在这里很珍贵，每一颗都该等到最需要的时候。

广场上的玩家们开始慢慢散去，集会没有正式的结束环节，穹顶气旋从旋转到静止，暗金色光芒从天空慢慢收拢回那个极小的光点，最后光点也灭了。

灰烬大厅恢复了往常铅灰色的状态。公告墙重新亮起，金色文字开始滚动下一轮副本预告。陆止川的名字依旧冻结，温明轩依旧排在第四没有变化，宋明烛的头衔依旧挂在最上方。

季樊从广场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班长手册和一支从黑市口地上捡来的炭笔。他掀开手册给宋明烛看，最新一页上画了一张粗略的地图，黑市口、集会广场、荆棘塔石门、公告墙、交易所、食堂、住宿区，全部标了出来。

图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灰烬大厅的灰雾最浓处在黑市口，灰雾最淡处在荆棘塔石门。

以后副本结算传送出来，先到石门集合，再回大厅。雾浓的地方别去，连老玩家都绕着走。

沈清韵从交易所回来，带了一卷新的绷带给陆止川。她说公告墙刷新了下个正式副本的开启时间，还有三天，难度A级，副本名暂未公布。

A级副本，陆止川的排名冻结状态不知道能不能进，但候选人的身份或许会自动解锁某些限制。她说完这些就去了住宿区，丁屿和岳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都选择了留下。

宋明烛也往住宿区走。他需要一场连续的睡眠，需要在梦中清理一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陆止川和他并肩走在长廊里，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到宋明烛房间门口时陆止川停下来，说了一句：“那本诗集，你是故意不还的。”

“嗯。”宋明烛没否认。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宗教区的补考题目我没看到，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一个人见温明轩。书的事，算我给他留的门。他要来，随时来得了。他不来，那本书在黑市口也能帮你挡一劫。”宋明烛推开门，回头看了陆止川一眼，“晚安。”

石门关上了。

陆止川在门口站了片刻，也回了自己房间。

两人之间那十秒被抽走的东西，在这个夜晚的某个时刻，将会在陆止川的梦里重新出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