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同说“他在等你”的时候,语气和介绍一本旧书的出版年份没有区别。
他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通往书架深处的通道,然后重新坐下,翻开那本《世界民间故事集》,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指尖在纸面上弹了一下,确认纸张的质感无误,接着往下读。
他读书的方式像是在校对,每一页都要摸一遍,像在确认这本书是否和上次翻开时完全一致。
宋明烛握着那本薄薄的诗集往前走。书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从侧身可以通过变成必须吸气收腹才能挤过去。
铁质书架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日光灯管的间距越来越长,走到第三十排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工光源,取而代之的是书架本身发出的暗红色微光。
铁架缝隙里嵌着细密的藤蔓,和荆棘塔外墙上的藤蔓同种同色。
第三十二排书架在最深处。
这里没有书架,只有一面墙。墙前站着一个背对着走廊的人影,正仰头看着墙上嵌着的一排书。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露出里面一截白色衬衫袖口。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和第九层井中浮出的照片上搭在宋明烛肩上的手一模一样。
“你来了。”温明轩没有转身。他的声音比宋明烛预想的要轻,没有回音,没有压迫感,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跟另一个普通人打招呼。
宋明烛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诗集封面上的荆棘塔图案正在微微发光。
从序章副本到现在,温明轩这个名字像一条暗河,从每一个副本的地面下流过——荆棘塔石柱上的名单,第九层井底浮起的照片,第十二层满墙的钥匙,工科班窗框内侧的刻字,校长口中的第二块碎片。
暗河的水一直流到这里,终于露出了地面。
“你在诗集的扉页上写了‘致未来的管理者’。”宋明烛把诗集举起来。
“那是很多年前写的。在你还没离开之前。”温明轩转过身来。他的脸和照片上被刮掉的那张脸一样,五官温和端正,眉眼间有一层极淡的疲惫,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看着宋明烛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下颌,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嘴角上扬的弧度只够消解掉眼里的那层疲惫。
“你看起来和上次轮回时一模一样。连校服的尺码都没变。”
宋明烛有很多问题要问。他想问自己为什么要分裂王座,想问温明轩为什么在七年前找到十二岁的他又不唤醒他,想问第三块碎片在哪里,想问情爱游乐场副本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他最先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带回荆棘王座。”
温明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书页间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两个男孩并肩坐在一棵大树下,一个浓眉深眼,另一个眉眼温和。他的指尖轻轻从照片上那个浓眉深眼的男孩脸上划过。
“我试过了。在你还是管理者的时候,我曾劝过你离开那座椅子。你说太累了,但你不能走,因为你走了王座会自己选下一任主人,而下一任主人未必会像你一样仁慈。
然后你想到一个办法——把王座劈成三块,权限分散,让王座暂时无法选择新主人。
你求我帮你。代价是劈碎王座的那一刻,你会失去所有记忆,跳入轮回重新活一次。我答应了。”
他把照片夹回书页里,合上书放回书架,“我答应的时候就在想,等你轮回之后我就去找你,把一切告诉你,带你回来。
然后我找到你了,在你幼儿园的大树下,在你十二岁的生日那天,在你每一次差点死掉的时候——我都找到你了。
但我没有带你回来。因为你轮回之后笑得比以前多了。你以前不会笑。”
图书馆里很安静。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从走廊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层层书架削弱成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宋明烛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藤蔓戒指,它没有发热,没有收紧,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子的猫。
“那你现在在这里等我,是要带我回去吗。”
“不是。”温明轩的声音依旧很轻,“第三块碎片已经激活了。
它就在这座图书馆里,在一个刚走进宗教区的人身上。三块碎片聚齐之后,王座的归属不再是你能选择的事。
王座会自己判断三块碎片里谁的意志最强,然后把他吸进去。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想继续做一个普通人,就离王座越远越好,把戒指取下来,永远别再靠近灰烬之海。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必须抢在王座做出判断之前亲自坐上去。否则坐上去的人会是我,或者第三块碎片的持有者。”
宋明烛听到最后一句时抬起头。
温明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浅淡的、刚刚好够消解疲惫的笑意。但他说出“坐上去的人会是我”时,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他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把自己等成王座的候选人,是怕王座选了不该选的人。
如果最后没有别的选择,他会自己坐上去。哪怕这意味着变成当初他所劝宋明烛离开的那种存在。
“你说的第三块碎片持有者——”宋明烛开口。
“陆止川。”温明轩说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个早就背熟的名单。“他的碎片在左臂内侧,十七岁那年自动浮现。灰烬之海系统给他的任务是在你进入序章副本后接近你、保护你、引导三块碎片重新聚合。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任务内容,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他真的爱上了你。系统也没有算到这一点。”
宋明烛沉默了很久。书架上嵌着的暗红色藤蔓在他沉默时悄悄伸展,绕着他的脚踝试探性地碰了碰,碰到他校服裤腿上还没干透的井水后缩了回去。
他把诗集翻开到扉页,“致未来的管理者”七个字在暗红色微光下安静地躺在纸面上。他想起陆止川在灰烬大厅走廊里问的那个问题——你怕不怕我们两个人之间不是巧合也不是命运,是王座从一开始就写好的程序。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就是命运本身。这句话陆止川信了。他自己当时并不完全信。
现在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陆止川现在在哪。”他问。
“宗教区。他从入馆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你的碎片在文学区,也感觉到了我的碎片在文学区。两块碎片同处一个区域,信号叠加会让他手背上的伤疤剧痛。他在忍耐,给你时间。”温明轩把双手插进旧毛衣的口袋里,“他不会忍太久。我建议你在闭馆之前做出选择——跟陆止川一起走,或者跟我走,或者一个人走。我不催你,但闭馆铃声不会等你。”
他转身朝书架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诗集借阅期限是三天,逾期要交罚款。管理员那里可以续借,续借次数不限。”然后消失在书架尽头。
宋明烛独自站在第三十二排书架前,手里握着那本薄薄的荆棘塔建造者诗集。
封底内侧的借阅记录栏里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闭馆后,宗教区第六排书架,陆止川会出事。
纸条上的字迹不是温明轩的工整顿压,而是一种更潦草更急促的笔迹,像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下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回到文学区入口时谢景同依旧坐在马扎上翻书,《世界民间故事集》已经翻到了很后面的章节。他抬起头推了推圆框眼镜,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问宋明烛借到了什么书。
宋明烛把诗集封面亮给他看,他扫了一眼书名笑了笑,说这本诗集在文学区放了很久,从来没有人借过,你是第一个。
又说管理员在借阅台登记时会问你借了什么书,不用回答她,只需要把借阅卡给她,她自己能读到。
宋明烛走到借阅台前把借阅卡递过去。管理员摘下老花镜,将卡片翻到背面,指尖在空白借阅栏上划过,栏里自动浮现了书名和借阅时间。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这本书是谁留在那里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卡片递回来,按规矩说了一句借阅期限三天,逾期罚款。
回到借阅大厅时其他人陆续从各自选的分区走了出来。赵刚手里拿着一本《机械原理》,周野拎着一本《高等数学》,陈桂兰借的是《烹饪化学》,林知拿了一本《美术史》。
岳池和丁屿的借阅卡上也多了各自选的书,季樊空着手,哲学区没有任何一本书能让他借。沈清韵从“未编目”区出来时手里拿的不是书,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上面印着荆棘塔的建造者讣告。
陆止川最后一个从宗教区出来。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但左手按在右前臂上。手背上的旧伤裂开了更深的口子,暗红色的光从伤口的缝隙里漏出来,像冷却后的火山裂缝下还藏着岩浆。
他走到借阅台前把借阅卡交给管理员,管理员扫描卡片时忽然抬起头,用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碎片已激活。从现在起,你将不再是灰烬之海的注册玩家,而是荆棘王座的正式候选人。在所有碎片持有者做出最终选择之前,你的排名将被冻结,你的灰烬点数将被锁定,你将无法退出已进入的副本。”她把借阅卡退回给他,卡片背面不再是空白的借阅记录栏,而是一行烫金的字——碎片持有者,第三位。
公告墙上的排名榜大概正在更新同一行字,灰烬大厅此刻应该已经炸了锅。但宋明烛看不到,他还在图书馆里,站在借阅台前,看着陆止川把手背上的伤口按紧,低声问他跟温明轩在书架深处说了什么。
宋明烛把口袋里的纸条递给他。陆止川展开纸条读了一遍,闭馆后宗教区第六排书架。
“温明轩说你会出事。”宋明烛说。
“他没说错。”陆止川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抬头看着借阅大厅墙上那口永远停在七点四十三分的钟。钟的指针忽然动了一下。时针从七点四十三分跳到七点四十四分,然后是四十五分,四十六分——像有人忽然拧动了钟的发条,指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午夜方向旋转。管理员站起来,摘下老花镜,用砂纸般的声音宣布。
“闭馆时间到。所有读者,请回到借阅大厅。滞留馆内者将被视为自愿放弃借阅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