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层的光线带着重量。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是一种进入这个空间之后就会自动压下来的东西——肩膀下沉半寸,呼吸变深,眼皮像被温热的毛巾敷过。
宋明烛站在拱门内侧,等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第五层的安全屋是石壁和油灯构成的简陋避难所,这里更像一间被精心维护的疗养室。
墙壁刷了浅米色的石灰,墙角摆着盆栽,绿植的叶片肥厚油亮。
窗——这里甚至有窗,虽然是假的,光线从磨砂玻璃后面透进来,模拟出一种永远不会落山的午后。
假窗总比没有窗好。至少它承认了人对光的渴望。
石床排成一列,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每张床尾放了一套叠好的换洗衣物。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摆着黑面包和清水,旁边多了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
草药茶,闻起来有陈皮和甘草的味道。更里面的角落挂着一道布帘,帘子后面传来水声——淋浴间,真正的水,温热的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打在石板上。
赵刚把陈桂兰放到靠墙的床上,第一件事是去检查淋浴间。他拉开布帘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句“有水,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时才有的干渴。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人立刻冲过去。热水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人怀疑。
“我先试。”赵刚脱下烧焦的外衣丢在地上,露出上半身交错的伤痕和烧伤的水泡。他走进淋浴间没有拉帘子,热水浇在烧伤处,整个人嘶了一声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水流过他的脊背淌到地上,汇成浅灰色的细流,带着灰烬和血渍流进地漏。没有任何异常。
周野第二个进去。他的脚踝肿得厉害,林知帮他把断脚抬高架在淋浴间外面,用布条缠了一圈防水。
他洗完出来换了干净衣服,左脚不能承重,单腿跳到床边坐下。
林知进去洗得很快,断发缺口在热水冲洗下不再往外渗组织液了,头皮上结了一层透明薄膜。
余建国没有去淋浴间。老人坐在床边用湿布擦脸,动作很慢,擦完脸擦脖子,然后是手背。藤蔓缩得很小,安静地蜷在眼眶深处,像两枚休眠的虫蛹。
他的墨镜腿在第五层掰断了,此刻从衣兜里摸出仅剩的两块镜片用布条绑在一起,架在鼻梁上,勉强遮住了空眼眶。
陈桂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断腿重新换了夹板,赵刚从淋浴间拆了一根金属水管代替。她喝了半碗草药茶,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从第一层背着断腿爬到第十层,这个女人撑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
宋明烛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布料粗糙但干燥,贴着皮肤有种久违的踏实感。他把照片从旧衣服口袋里取出来放回新衣服的衣兜。折叠的棱角依旧硌人。
他没有再打开看,手指碰到相纸的时候就收回来了。
不是不想看,是他知道看了也不会想起更多东西。
温明轩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个空洞的符号,和照片上那块被刮掉的空白一样,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唯一有反应的是身体。
他坐在床边啃黑面包,掰成小块慢慢嚼。面包依旧没有味道,但他学会了一种方法——闭着眼睛嚼,想象它是刚出炉的,表皮酥脆内里松软,带着小麦粉烘烤后的焦香。大脑可以被骗,胃不能。胃只在乎有没有东西进去。
“第一次指认机会要来了。”赵刚坐在对面床上,膝盖上摊着那块磨剩一半的石片。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房间里六个人听见,“每通关十层有一次指认机会。第十层就是第一个指认点。第九层过了,第十层是安全层,按塔的规矩,安全层结束之前系统会开启投票。”
“指认内鬼。”林知把湿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缺了一大片头发的头皮,“规则说我们九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韩冬死在了第八层,那个东西——它还在。它混在我们中间。”
存活八人,死了一人。如果内鬼在剩下的七个人里,被指认的概率已经变高了。如果内鬼是死掉的韩冬,事情就简单了,但没人相信这种好事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塔不会让内鬼这么容易就被排除,更可能的情况是,韩冬是清白的,内鬼还活着,正坐在某张石床上喝着草药茶。
“别急着互相怀疑。”赵刚放下石片,“指认机会是权利也是陷阱。指认正确,内鬼被抹杀。指认错误,随机抹杀一个我们自己人。我们不知道内鬼是谁,胡乱指认等于拿命赌。”
“那怎么办?放弃指认?”
“可以放弃。放弃最安全,但也最被动。内鬼留在队伍里,继续往塔顶走,它会在第五十层之前动手杀光所有人。规则早就说得很清楚了。”
余建国摘下布条镜片擦了擦,藤蔓在眼眶深处蠕动了一下。老人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与其猜内鬼是谁,不如想另一个问题——班主死前说的话。
它说荆棘塔在等一个人。
上一任管理者分裂王座,塔顶的椅子空了很多年。
这座塔存在的目的不是杀光试炼者,是筛选。筛掉不配见王座的人。
内鬼也是筛选的一部分,它可能不是人,但未必是敌人。
它可能是塔的一部分,和班主一样,是同一根荆棘上长出来的枝丫。”
“余老的意思是内鬼不一定想杀我们?”周野坐在床沿,伤脚架在叠高的枕头上。
“我的意思是,杀不杀我们取决于塔的需要。塔觉得你有资格往上走,内鬼就不会动你。塔觉得你不够格,内鬼就会在某一层把你筛掉。第五十层是最后期限,在那之前我们每个人都有被筛掉的可能。”老人停了片刻,“除了一个人。”
宋明烛把面包掰成更小的块。他知道余建国在等他说什么,但他没什么好说的。塔对他的区别对待确实存在,但这份区别对待是否等同于“内定”,他自己也不确定。
也许他只是被标记得更深,也许他的失忆和荆棘王座之间的关联比任何人的想象都更直接。但这些都是猜测,猜对了不能当饭吃,猜错了会死人。
石室中央的墙上亮起一块光屏。和之前每一层的试炼规则一样,文字从石面上浮现,金色,字体方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安全层公告。
第一:本层禁止一切形式的伤害行为。
第二:本层休整时间为六小时,结束后通往第十一层的阶梯将自动开启。
第三:请在本层休整期间完成第一次指认投票。放弃投票视为弃权,不产生后果。
投票方式——将你指认的名字写在纸上,投入投票口。
得票最高者被判定为指认对象。
平票则视为无效指认。
墙下方弹开一个方形的小孔,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投票口。旁边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张白纸和一支炭笔。
赵刚先拿了一张纸走到墙角,背对着所有人写了几个字,折好投进孔里。纸被吞进去的瞬间孔内红光一闪,像什么活物舔了一下舌头。
林知也写了,投纸时手指微微发抖。周野趴在床上写完,折好递给林知让她代投。陈桂兰被赵刚扶到投票口前,她几乎握不住炭笔,在纸上画了寥寥几笔就投了进去。
余建国站在投票口前,没有用炭笔。他把手指按在白纸上,指尖渗出暗红色液体,在纸面上烙下几个字。
藤蔓的汁液写的字,干得很快,字迹凝固成深褐色。
他把纸折好投进去,转过身时空眼眶对着宋明烛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轮到宋明烛。他拿起最后一张白纸,炭笔握在手里,笔尖停在纸面上方。第一个字他写了自己的名字。第二个字他写了温明轩。他划掉,撕了这张纸,重新拿一张。写了一个字——弃。
他把弃权票投进去的时候,光屏闪烁了一下。金色文字更新:投票结束。
得票最高者——无人。
弃权一票,其余票数分散,未形成多数。
本次指认无效。十分钟后,第十层安全层休整期结束,请准备进入第十一层。
所有人都愣住了。弃权票只有一张,宋明烛投的。但其他五张票没有一张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写了不同的名字。
有人写了可能自己都怀疑的人,有人写了死者韩冬,有人在瞎写,有人在试探。
这支队伍在第十层安全屋里短暂地休整了六小时,但信任在投票的那一刻已经碎得比面包屑还细。
赵刚没有质问任何人,只是把石片收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
陈桂兰的断腿重新固定后可以勉强撑着墙站立了,但她还是由赵刚背着。周野的脚踝消肿了一些,可以扶着林知单脚跳着走。
余建国把草药茶最后一点倒进嘴里,戴上布条绑的镜片,恢复了那种退休教师出门散步的从容姿态。没有人讨论投票结果,讨论只会让裂痕更深。
内鬼还在队伍里,这是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共识。
第十一层的阶梯从石室正上方降下来。台阶不再是人造石板,而是一段段粗壮的树根盘结而成,踩上去有弹性,脚底能感觉到根须内部水分的流动。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苔藓,颜色不是绿的,是暗红和紫黑,像陈年血迹渗进石缝后长出的霉菌。空气越来越潮湿,每呼吸一口都像往肺里灌了一口温水。
阶梯尽头是一道拱门,门框由两根完整的树干弯曲交叠而成,树皮粗糙开裂,裂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树脂。门上钉着一块木牌,木板是直接从树干上劈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树皮,上面的字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第十一层:蛹室。
进入第十一层之后,空间骤然变得狭窄。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板或树根,而是一种半硬半软的物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紧实的泥土上。
墙壁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膜,半透明,透过薄膜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甜腐的气味,和第三层铁锈味不同,和第九层井口的铁腥味也不同,这种甜味更接近自然界的东西——烂熟的果实、发酵的花蜜、落叶堆最底层被真菌分解的腐殖质。
整个空间是圆形的,天花板很高但被一层又一层的灰白薄膜覆盖,像蜘蛛网叠了几百层之后形成的穹顶。
正中央悬挂着七枚茧。每一枚大约一人高,形状像纺锤,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脉络,底部有开口。茧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膨胀收缩,像在呼吸。
金色文字在天花板的薄膜上浮现:第十一层试炼——蛹室。
规则只有简单的一条:找到属于你的那枚茧,走进去。破茧则通关。破不了——文字在这里又断掉了。这一次不是被人刮掉的,是文字本身开始液化,一滴滴金色液体从薄膜上滚落,滴在地上烧出细小的焦痕。
“这次断得比哪次都利索。”赵刚把陈桂兰放下来靠着墙,走到最近的一枚茧前面。茧壳表面半透明,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有东西蜷缩着,人形,但比例不对,腿太长,头太大,脊椎的弯曲弧度不像正常人类。
“七枚茧,我们有六个人。”林知很快指出了这个数字差,“多了的那枚是给谁的?”
给内鬼的,给韩冬的,还是给某个还没来的人——没人能回答。宋明烛走向靠左侧的一枚茧,站在它面前时,他能感觉到茧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靠近。
不是声音,不是动作,是一种体温辐射,茧壳的温度比其他几枚高了半度。这枚茧是给他准备的。不是他选中的,是茧选中了他。
他伸手按在茧壳表面。薄膜很薄,薄到他能摸到里面那个东西的轮廓。一只手的形状,五指蜷缩,指节抵着茧壳内侧,和他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膜贴在一起。大小完全吻合,像对着镜子贴手。
然后茧壳裂开一道缝,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沿着他的手腕爬。温热,黏稠,带着甜腐味。他抬起手后退一步,液体拉成细丝,断在袖口上。茧壳完全裂开了,像花瓣一样往外翻开,露出里面的空洞。空洞在等他进去。
“别急着进去!”赵刚在身后喊,“先看看规则怎么解释‘破茧’。什么叫破茧,怎么破,破了会怎样——什么都没写,进去就是赌命。”
但墙上已经有人进去了。陈桂兰。这个断了一条腿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最边缘的那枚茧前面,双手撑着茧壳边缘,把自己整个人翻进了空洞里。
茧壳在她进入后迅速合拢,恢复成一枚完整的、密封的、有规律搏动的茧。透过半透明的壳膜能看见她蜷缩在里面,断腿折在胸前,闭着眼,脸上没有痛苦。然后茧壳开始收紧。
所有七枚茧同时亮了。暗红色的脉络从茧壳表面延伸到墙壁,再延伸到地面,整个蛹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管网络。
宋明烛低头,脚下的地面膜正在变红,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爬上他的鞋底,像无数条细小的舌头在舔舐他的脚踝。
没有攻击性,只有温热,带着一种奇怪的安抚意味。
余建国站在茧室中央,老人仰头看着穹顶上层层叠叠的薄膜,说了两个字。
“活的。”
整个蛹室是一个活体。墙壁上的灰白膜是黏膜,地面是肌肉壁,天花板的薄膜是结缔组织。
他们六个人正站在某个巨大活物的消化器官里。
而七枚茧——是它为他们准备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