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烛记得自己正在跳楼。
不,准确地说,是被推下去的。
后背传来的推力还在,衣领上残留着被人揪住又松开的触感,耳边的风呼啸着刮过,教学楼的灰白色墙体在余光中飞速向上退去。七楼,下面是水泥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害怕——
然后他落入了水中。
咸腥的海水灌进鼻腔,宋明烛猛地睁开眼,四肢本能地开始挣扎。阳光透过水面刺入瞳孔,他看见头顶上方漂浮着大片大片的阴影——是人。至少十几个,和他一样在水里扑腾。
什么情况?
他明明在学校的教学楼天台。他记得自己被三个人围住,记得江予把他按在护栏上,记得那只手揪着他的后领往下按,记得天空翻倒——
然后现在他在海里。
宋明烛拼命蹬水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咸水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环顾四周。
一座岛。
距离他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座灰黑色的岛屿。岛中央矗立着一座塔楼般的建筑,外墙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血管。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是一片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海水也是灰的,只有他周围这片水域因为挣扎而泛着白沫。
“救命——我不会游泳——”
“这他妈是哪儿?!”
“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呢?!”
周围全是慌乱的声音。宋明烛粗粗数了一下,水面上的脑袋至少有二十几个。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都穿着便服,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拽醒的茫然。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上方掠过。
宋明烛抬起头,瞳孔骤缩。
那是一面旗帜。黑色的旗帜,不知道挂在什么东西上,正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写着一行字:
【荆棘岛·序章】
【存活人数:24】
【通关条件:登上荆棘塔顶层】
“这、这是什么……”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指向那面旗帜,“这是整蛊节目吗?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
水面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面旗帜。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没有人知道那些字是怎么写上去的。它就这样凭空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举着。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笑声从岛屿方向传来。
那笑声尖利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一声接一声,从岛上的密林深处向外扩散。水面上的人们开始惊慌地叫喊,有人拼命向相反方向游,有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宋明烛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心脏在狂跳,手脚冰凉,恐惧像冰水一样沿着脊柱往上漫。但他的大脑异常清醒——是那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回光返照式的清醒。他看到水面上的人开始四散游动,看到密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看到那些暗红色的藤蔓在蠕动——
不对。
藤蔓不会动。
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藤蔓。
是从岛中心向外蔓延的、像荆棘一样的东西。它们正在缓慢地向外生长,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着水域,朝着他们。
“上岸!”
一个声音炸开,是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他的声音像是长期在工地上吼出来的那种,“水里有东西!都往岸上游!”
话音未落,水面上忽然炸开一团血色。
那个喊话的中年男人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忽然尖叫着沉了下去。宋明烛清楚地看见,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只是一瞬间。
女孩沉下去的地方泛起一圈红色的泡沫。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第四只——
水面下,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影子开始上浮。
宋明烛拼了命地往岸边游。他的泳技很一般,是大学游泳课上勉强及格的水平,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手臂划开水面的声音,身后传来的尖叫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耳鸣般的嗡嗡响。
有人从他身边游过,是个穿条纹衬衫的男人。他们眼神交汇了一秒——然后条纹衬衫男人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了水里,只留下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宋明烛不敢回头。
他听见身后有东西破水而出。
不是人的声音。是潮湿的、黏腻的、像是巨大的舌头舔过水面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脚。
冰凉、滑腻、像是一只手,但手指太长了。
宋明烛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发出一声自己都认不出的嚎叫,疯狂地划水、蹬腿、往前冲。沙粒终于出现在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沙滩,海水从身上哗哗淌下,他的膝盖陷在湿沙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跪在那里喘了可能有十秒钟,才有力气回头。
海面上已经是红色了。
二十四个人,上岸的不到十个。
那些灰白色的手伸在水面以上,缓缓地缩回水下。宋明烛看不清它们的全貌,只看见手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被荆棘刺过后留下的疤痕。
水面上除了血色,什么都没有了。
“起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是那个光头男人,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有道伤口正在渗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伤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侥幸爬上岸的幸存者。
“我们不能待在海滩上,”光头男人语速很快,眼神警惕地盯着密林方向,“那些东西——荆棘——它们在往外长。我们得进塔。”
宋明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暗红色的荆棘已经蔓延到了海滩外围,速度比刚才更快了。最前面的几根藤蔓顶端裂开了,像是张开的嘴,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倒刺。
“你是谁?”宋明烛听见自己问。
“赵刚。”光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奇怪的打量,“你呢?”
“宋明烛。”
赵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岛上走去。其他人跟上,没有人有别的意见。在这种地方,任何看起来有主意的人都会自动变成领袖。
宋明烛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应该在学校的教学楼天台上吗?他记得江予的脸,记得那只手在他背后推了一下,记得那种失重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伤口,没有水泡。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
但他明明是从七楼摔下去了。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越往岛中心走,荆棘就越密集。那些东西像是血管网络一样覆盖了地面和树干,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宋明烛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根特别粗的藤蔓,那根藤蔓上布满了半透明的小疙瘩,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队伍最前面的赵刚忽然停住了。
他指向前方。
荆棘塔。
它比从海上看要高大得多。二十层?三十层?宋明烛数不清。塔身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缝隙里填满了什么东西——不是水泥,是更黑更硬的物质,像凝固的血。塔外墙壁上,暗红色的荆棘从塔顶蔓延下来,像是从塔内部长出来的一样。
塔的入口是一扇两米高的门,敞开着。门里面漆黑一片。
门上方,又出现了那面黑旗:
【存活人数:9】
【已进入荆棘塔:0】
“这面旗在跟着我们。”有人小声说。
没人接话。
“进去。”赵刚率先跨进了塔门。
黑暗中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黑。宋明烛伸手摸到了潮湿的石壁,触感冰凉,有凸凹不平的纹理。有人在后面挤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手离开了墙壁——
然后灯亮了。
光线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宋明烛睁开眼,看见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地面是黑色的石板拼接而成的,拼缝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地面下有岩浆在流动。大厅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像楔形文字,有些像象形文字,还有些扭曲得看不出任何语言。
头顶上方是空的。宋明烛抬头看见,这座塔中间是贯通的,一层一层往上延伸,每一层都有环形的走廊。最顶上是一个红色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塔顶放了一盏灯。
“这他妈是——”
有人话还没说完,塔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不是“关上”,是“消失了”。门的位置变成了一面完整的石壁,没有任何缝隙,仿佛那里从来就不存在一扇门。
大厅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然后,笑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笑声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发出尖锐的笑声,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有人捂着耳朵蹲下,有人疯狂地拍打石壁找出口,有人跪在地上开始呕吐。
宋明烛捂住耳朵,牙齿咬得咯咯响。
笑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骤然停止。
安静来得太突然,比笑声本身更可怕。
然后石柱亮了起来。
上面的文字开始发光,血红色的光沿着刻痕流动,扭曲的字符一个接一个被点亮。当最后一个字符亮起时,石柱顶端出现了一个悬浮的、半透明的人影。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人影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
“欢迎来到荆棘塔。”
声音沙哑,像两个粗糙的石头互相摩擦。
“你们是第九批试炼者。前八批共一百九十三人,无人登顶。”
“荆棘塔共一百层。登上塔顶者,获得【灰烬点数】10点,可返回灰烬大厅。”
“你们的试炼内容为——登塔。”
“规则如下。”
“第一:每层塔有不同的试炼内容,不限制使用任何手段通关。”
“第二:每通关十层,可获得一次进入‘安全层’休整的机会。安全层内禁止杀戮。”
“第三——”
声音顿了一下,宋明烛感觉到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似乎在笑。
“第三:你们九人中,有一个人不是‘人’。”
空气凝固了。
“你们中的某一位,是荆棘塔本身的一部分。它会在登上第五十层之前杀死所有人——除非你们先把它找出来。每通关十层,你们拥有一次指认的机会。指认正确,它将被抹杀。指认错误——你们将被随机抹杀一人。”
“现在——”
“试炼开始。”
半透明的人影消失了。
大厅又恢复了寂静。九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打量身边的人,有人嘴唇发抖地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刚先开口了:“都冷静。这是它的计策。先让我们内讧。别上当。”
“你说不内讧就不内讧?”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尖声道,“他说我们之中有一个不是人!谁知道是不是你?”
“如果是我也得先上去看看才知道。”赵刚冷静得不像话,“你在这里乱叫有什么用?帮我指认我吗?”
瘦高男生噎住了。
“我提议先报名字。”赵刚环视一圈,“我叫赵刚,三十七岁,做工程的。上塔之前我在工地检查,脚下一滑——”
他顿了顿。
“好像是从十二楼掉下来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脸色变了。
“你也是……意外?”一个中年女人颤声道,“我、我在家切菜,手滑,刀……刀掉了……”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宋明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巧合。
他们都是在现实中“濒临死亡”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自己的经历——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事让他全身血液都凉透的事。
大厅里站着的,是九个人。
他数了两遍。
九个人。
但那面黑旗上写的是——存活人数,9。
如果所有幸存者都在塔里了,如果塔外已经没有活人了——
为什么那面旗没有把“他们”算进去?
那个声音说,他们之中有一个不是“人”。但黑旗上的数字意味着,那个“非人”的存在不被计入存活人数。也就是说——
它就在这九个人当中。
它就是九人之一。
但黑旗上写着存活人数是九。
它不是人,所以不被计数。
所以存活的是八个人。
还有一个人在哪里?
宋明烛的大脑飞速运转,同时扫视着每一张脸——赵刚正和瘦高男生对话,中年女人还在发抖,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少年蹲在角落里,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还有一个始终没说话的白发老人——
加上他自己,九个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白发老人身上。
老人低着头,安静地站在原地,和其他人的惶恐失措截然不同。
宋明烛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您好,您是——”
老人抬起头来。
然后宋明烛看见了。
老人的眼眶里——是空的。
眼眶深处,暗红色的荆棘藤蔓正在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