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一月的草原，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

这天要拍的是一场战争戏——郭靖率领蒙古铁骑冲锋陷阵，场面宏大，动用了一百多匹真马和三百多个群演。徐克导演对这场戏极其重视，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机位，每一个炸点都反复确认过安全距离。

肖战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穿上厚重的铠甲，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铁罐头里。铠甲里面是棉内衬，外面是铁片，加起来将近二十斤重。走路的时候铁片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张莹莹给他戴头盔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肖战在镜子里看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她将头盔的系带调整了一下，“今天小心点。”

“你担心我？”

张莹莹没有回答，只是把系带收得更紧了一些：“别松，松了头盔会晃。”

肖战在镜子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暖了一下。她的关心永远是这样——不说“我担心你”，只说“系带别松”。但意思是一样的。

“知道了。”他说。

拍摄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第一遍走戏，一切顺利。第二遍实拍，炸点按时爆开，马匹在训练有素的骑兵操控下按照既定路线奔跑。肖战骑在最前面，挥舞着长刀，脸上的表情是郭靖式的坚毅与无畏。

“卡！很好！”徐克在监视器后面喊，“再来一条，这次炸点提前零点五秒爆，战战你的反应要更快一点。”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条都在微调细节，肖战的体力在厚重的铠甲里被迅速消耗。每次停下来休息的间隙，他都会下意识地朝化妆组的方向看一眼。那抹白色的身影还在，远远地站着，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

她在等。等这场戏拍完，等他下马，把毛巾递给他擦汗。

肖战收回目光，对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再来。”

第六遍。

炸点按照新的时间码爆开——但有一个炸点，爆得比预设早了整整一秒。

那是一个埋在马匹奔跑路线上的爆破点，原本应该在肖战的马通过之后才引爆。但因为爆破师的失误，炸药提前触发了。

轰——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火光和碎石在战马右侧不到两米处炸开。那匹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人在剧烈的晃动中被甩得脱离了马镫，沉重的铠甲让他无法像平时那样灵活地调整重心，整个人朝地面坠去。

“救人！”徐克从监视器后面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现场一片混乱。武行的兄弟们最先冲上去，试图稳住受惊的马。医疗组抬着担架飞奔过来。几个工作人员围在坠落点旁边，挡住了视线。

张莹莹站在原地，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跑。没有尖叫。没有任何慌张的表现。只是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她的白大褂还要白。

然后她大步朝事故现场走去。脚步很快，却不乱。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认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让人本能地不敢挡在前面。

肖战躺在地上，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的右臂在落地时撑了一下，此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了几道小口子，血流不多，但看着挺吓人。

医疗组的医生正在给他做初步检查，身边围了一堆人。肖战看见张莹莹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他抢先开口，朝她笑了笑，“就是摔了一跤。”

张莹莹没有说话。她蹲下来，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血痕，又看了看他被医生托着的右臂，然后站起来，转向赶过来的爆破师。

“谁负责的炸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爆破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解释：“是时间码的问题，我明明设定的是——”

“我问，谁负责的。”张莹莹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爆破师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是、是我……”

“你从业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张莹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十二年的爆破师，炸点时间码提前一秒没检查出来？”

“这个是器材的问题——”

“器材的问题为什么不提前测试？演员的安全距离有没有复核？炸药的用量有没有超标？”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速不快，却像连珠炮一样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爆破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莹莹没有再看他，转向旁边的制片主任：“今天这场戏暂停。安全组全体开会，所有炸点重新检查一遍。爆破公司的资质我要重新审核，如果发现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冷到了极点。

“换掉。”

制片主任连忙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张莹莹这才重新蹲到肖战面前。她低头看着他，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褪去。

“能站起来吗？”

“能。”肖战在医生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右臂还在疼，但似乎没有骨折，应该只是扭伤。脸上的血痕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破了点皮。

“对不起。”他说。

“你道什么歉？”

“让你担心了。”

张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毛巾，抖了抖上面的灰，递给他。

“擦擦脸。”

肖战接过毛巾，擦掉脸上的血迹和尘土。毛巾是白色的，和她的外套一样白。上面沾了血迹之后格外刺眼。

“你刚才好凶。”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装出来的委屈，“我从来没见你发过那么大的火。”

“我没发火。”

“你发了。你把那个爆破师吓得脸都白了。”

“那是他活该。”

肖战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嘶”了一声——嘴角的伤口被扯到了。张莹莹看了他一眼，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碘伏和棉签。

“别动。”

她拿着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碘伏有些刺痛，但肖战什么都没感觉到——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淡香。

“以后小心点。”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好。”肖战说。

这句“好”，比他对任何人说的都要郑重。

处理完伤口，张莹莹把碘伏放回医药箱，转身就要走。肖战叫住她。

“张莹莹。”

她回过头。

“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次再这样，我不会只换掉爆破师。”

说完就走了，白大褂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肖战看着她的背影，回味着刚才那句话。她说什么？不会只换掉爆破师？那她还想换掉谁？

他忽然有一个不太理智的想法——她刚才，是不是在说气话？这个从来不说废话、从来不表露情绪的女人，刚才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为他生气了？

这个认知让肖战在右臂疼痛的情况下，依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张莹莹走到没人的地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林律师，是我。帮我查一下今天剧组用的那家爆破公司，资质、安全记录、过往事故——全部。”

“如果有问题呢？”电话那头问。

“那就让它从行业里消失。”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草原的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看到他躺在地上的那一刻，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她不喜欢。但她知道，它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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