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的拍摄已驶入最紧张的航程,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紧绷,像是即将拉满的弓弦。
横店的夏日从不是温婉的模样,四十度的高温蛮横地笼罩着整片影视城,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连风都带着股燎人的温度。演员们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古装戏服,厚重的锦缎与纱绸层层叠叠,光是定定站在原地,不消片刻便能感觉到汗珠顺着脊椎蜿蜒而下,将内里的衣衫濡湿出一片深色。更别提那些需要吊着威亚在空中翻转腾挪的戏份,钢丝勒得肩膀生疼,还要在半空中做出精准的招式;或是身披沉甸甸的铠甲,在毫无遮蔽的太阳底下拍打戏,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涩得人睁不开眼,却还得咬着牙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
肖战几乎每天都在湿透与烘干之间反复煎熬。戏服湿了又被体温焐干,干了没多久又被新的汗水浸透,如此循环往复,衣料上都结了层淡淡的白碱。他从不是爱抱怨的性子,镜头前永远是精神饱满的模样,可身体的疲惫却骗不了人——手臂上是威亚勒出的青紫色淤痕,像幅沉默的地图;长时间戴着头套,发际线处勒出一圈显眼的红痕,碰一下都隐隐作痛;还有那双因连日睡眠不足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角泛着淡淡的红,藏着掩不住的倦意。
张莹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性子安静,不常言语,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但肖战化妆台上的物件,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变了样。原本用着的普通卸妆水,换成了某个以温和养肤著称的进口贵价品牌,瓶身精致,倒出来的液体带着淡淡的清香,卸得干净又不刺激;补妆用的粉扑,换成了最细腻柔软的材质,对敏感肌格外友好,在脸上轻拍时几乎感觉不到摩擦;甚至连随手用来擦汗的纸巾,都换成了婴儿专用的无香精款,柔软得不像话。
肖战对这些化妆品的门道不甚了解,却明显感觉到自己最近的皮肤状态好了很多。
“奇怪,最近好像不怎么长痘了。”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发,看着镜中光滑了不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欣喜。
张莹莹正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收拾化妆刷,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几不可察。
“早点睡就不长痘了。”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睡得晚?”肖战从镜子里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嘴角微微扬起。
张莹莹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支沾着细闪的化妆刷小心翼翼地插进笔筒里,整理好桌面,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肖战叫住她,转身从自己放在一旁的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张莹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盒,盒身还带着点温度,轻声问:“什么东西?”
“绿豆汤。”肖战笑得眉眼弯弯,“我让酒店厨房特意煮的,放了点冰糖,这个天太热了,喝着解暑。”
张莹莹没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盒子。
“我不需要。”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离。
“可是你需要。”肖战不由分说地把保温盒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你上次咳嗽,我都听到了。”
张莹莹的脚步顿住了,握着保温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确实前几天有点咳嗽,只是很轻微的几声,大多是在清晨或是傍晚,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没想到竟被他听了去。
他怎么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绿豆汤,润肺。”肖战一本正经地解释,像是怕她不信,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我问过医生的。”
张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盒,沉默了好一会儿。盒身传来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掌心,一点点漫进心里。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接触化妆品和冷水,总是带着点凉。此刻被这温热一衬,那点暖意便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要被空气吹散。
肖战听清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丝丝的。他努力想忍住笑意,可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起来,眼里盛着满满的光。
“不客气。”他语气轻快,“就当是还你上次的红豆汤。”
张莹莹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红豆汤的事,都过去小半个月了,那天她自己熬了点,看他拍戏辛苦,顺手分了他一小碗,没成想他居然还记得。
这个人,怎么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日子就在这样细碎的你来我往中一天天悄然滑过。
肖战渐渐习惯了一件事——每天开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在化妆镜前准备工具的身影;收工卸完妆,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她收拾好东西离开的背影。她给他上妆的时候,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能数清她纤长睫毛的根数。她的手腕很细,握着化妆刷时,手背上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随着动作轻轻起伏。她的呼吸很轻很柔,偶尔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微痒的触感,让他心跳都漏半拍。
有一次,她给他画眼线,纤细的笔尖悬在他眼睑上方,轻声说:“闭眼。”他依言闭上了眼,可眼皮却像不受控制似的,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放松。”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我很放松啊。”他嘴硬地辩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在抖。”她一语道破。
“我没有。”他依旧不肯承认。
张莹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肖战闭着眼睛,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却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似乎带着点无奈。
下一秒,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轻轻揉了起来。
“放松。”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里,无奈更浓了些,却也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肖战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根手指的触感微凉,按摩的力度刚刚好,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因为连日熬夜而紧绷发酸的太阳穴,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顺着头皮蔓延开来,舒服得他差点忍不住哼出声。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尖“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那热度蔓延得极快,顺着耳廓一路往下,眼看就要烧到脸颊。
张莹莹自然是看见了他这副模样。耳根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轻轻按了两下,便收回了手,重新拿起眼线笔。
“好了,睁眼。”
肖战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耳朵更是红得快要冒烟,连脖子都没能幸免,一片滚烫的粉色。
而始作俑者就站在他身后,脸上依旧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眼神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刚才那个温柔按摩他太阳穴的人不是她。只是,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笑什么?”肖战盯着镜子里的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自在,还有点探究。
“没笑。”她面不改色地否认,手里的眼线笔已经凑近了他的眼睑。
“你嘴角动了。”他坚持道,眼神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看错了。”她语气笃定。
“张莹莹!”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别动,眼线要画歪了。”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肖战立刻乖乖不动了,只是眼睛依旧在镜子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到点蛛丝马迹。然后,他找到了——她的耳尖,那一小片肌肤,也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粉色,像害羞的晚霞。
肖战忽然就不紧张了,心里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原来,她也不是毫无波澜。
发现这个秘密之后,肖战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每天的化妆时间成了他最期待的时刻。他会借着看镜中妆容的机会,在镜子里偷偷看她认真工作的样子,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皱眉的时候,他会在心里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高兴了,或是她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她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瞬间,他心里也像有烟花炸开一样,绚烂又欢喜。
当然,这种藏不住的小心思,自然逃不过片场里有心人的眼睛。
大家开始私下里议论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你说肖老师最近是不是对那个张化妆师有意思啊?”休息时,几个场务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废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瞎子都看得出来好吧。”另一个人接话,语气笃定,“你看他那眼神,黏在人家身上似的。”
“可是张莹莹那个人,感觉好难接近哦,整天冷冰冰的,不爱说话。”有人提出疑惑。
“那是你没仔细看,”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没发现她只对肖老师一个人不那么冷吗?上次肖老师中暑,是谁第一时间递的藿香正气水?是谁把自己的风扇挪过去给他吹的?”
闲言碎语像野草一样,在片场的角落里悄悄疯长,却谁也没敢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
这天有一场落水戏。剧情是魏无羡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从悬崖上纵身跳入河中。拍摄现场早已准备好了巨大的水池,水温低得刺骨。肖战穿着单薄的戏服,从“悬崖”上跃下,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衣衫,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从水池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都冻得发紫,冷得止不住地打哆嗦,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助理见状,赶紧拿着浴巾冲上去想给他裹上,却发现原本放在一旁的浴巾不知道被谁拿走了,一时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白色外套递到了他面前。
“穿上。”
是张莹莹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已经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此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一吹过来,衬衫便紧紧贴在了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能看到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不用——”肖战连忙摆了摆手,冻得有些结巴,“你穿,我不冷……”
“穿上。”张莹莹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直接将外套塞进了他怀里,语气里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肖战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套。纯白色的,面料是柔软的棉质,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那种清冷又干净的香气。他攥着那件外套,手指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嘭”地一下炸开了,甜丝丝的,暖融融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你呢?”他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不冷。”张莹莹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得有些仓促,好像怕他追上来似的,单薄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片场的人群中。
肖战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件外套,好半天都没动。冰冷的河水还在顺着发梢滴落,可怀里的温暖却一点点漫开来,驱散了不少寒意。
助理终于找到了备用的浴巾跑过来,见状有些疑惑:“战哥,你怎么不穿上?”
“嘘。”肖战轻轻说,“别说话。”
他在感受。感受那件外套上残留的温度,那是她留在衣服上的体温,带着她的气息,此刻正透过他的指尖,一点一点,缓缓传进他的身体里,流进他的心里。
后来那场落水戏,肖战拍得格外认真。他在冰冷的水里泡了将近两个小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跳水、挣扎的动作,直到导演喊“过”才罢休。收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换干净衣服,而是找了个干净的袋子,把那件白色外套仔仔细细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包里。
“战哥,那是谁的衣服啊?”助理看着他宝贝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问。
“她的。”肖战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哪个她?”助理还想追问。
肖战却没有回答,只是把包的拉链慢慢拉好,轻轻拍了拍包面,像是在安抚什么珍宝。
那件外套,他后来一直没还。张莹莹也从未开口要过。很多年后,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还安安稳稳地挂在他衣帽间的显眼位置,和他的那些高定私服挂在一起,成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秘密。
当然,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而现在,这两个心思细腻的人,还处在那种小心翼翼互相试探的阶段,像两只笨拙的小兽,悄悄靠近,又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意。
这天收工后,肖战特意在化妆间外面等了很久。往常这个时间,张莹莹早就该出来了,可今天却慢得出奇,半天都没见动静。
他心里有点担心,正要抬手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张莹莹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声音里带着点刚收拾完东西的微哑。
“等你。”肖战笑得坦荡,晃了晃手里的一个袋子,“衣服我洗好了,想还给你。”
“不用了,你留着吧。”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谢谢你的外套。”肖战立刻换了个理由,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张莹莹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点了然。这个理由,他前几天才用过一次。
“你今天用这个理由请我吃饭,已经是第三次了。”她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揶揄。
肖战被拆穿了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颗小小的兔牙:“那你答应了吗?”
张莹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考虑。夜色在她身后流淌,路灯的光晕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吃什么?”她终于松了口。
肖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星辰:“火锅!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正宗的,味道超好——”
“不吃辣。”她干脆利落地打断。
“那烤肉怎么样?滋滋冒油的那种——”
“太油了。”她又摇了摇头。
“那……粤菜?”他想了想,试探着问,“清淡,应该合你胃口。”
“……可以。”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横店的夜色里。街道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擦肩而过。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风一吹,又微微分开,过一会儿,又悄悄交叠。走得近了,手臂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一起,两人便会各自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拉开一点距离,耳根却都悄悄泛起了红。
“张莹莹。”肖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她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你外套口袋里……”他话说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了。
“什么?”她追问。
“没什么。”肖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他本来想说:你外套口袋里有一个黑色的发绳,上面还沾着点你的头发,有你身上的香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奇怪,怕吓到她。
张莹莹也没有追问,只是抬手将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乌黑浓密,已经快要及腰了。肖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长发,在清晨的逆光里泛着暖金色的光泽,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像一幅温柔的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觉得这个化妆师很安静,手法很轻柔。
现在他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张莹莹,还知道她喜欢喝温的饮品,不喜欢吃辣和太油的东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会偷偷记着别人的喜好,会在不经意间对人好。
他还想了解更多。
想知道她的过去,想认识她的家人,想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想走进她的世界里。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藏在时光深处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也复杂得多。而他们脚下的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