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弘一岁两个月的时候,陈沐涵决定再写一本书。不是给天下人看的,是给刘弘一个人看的。她的儿子前世是李世民,唐太宗的偶像是谁?她前世读《贞观政要》的时候记得很清楚——李世民多次提到汉文帝,说他“宽仁节俭,德化天下”,是治国理政的楷模。但那是前世的事了。这辈子,他的曾祖是汉文帝。不是隔着几百年的古人,是他的亲曾祖——他父亲的祖父,他祖父的父亲。
陈沐涵想,如果让刘弘知道,他前世的偶像就是他的曾祖,他会怎么想?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应该会很高兴。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好几天。这一次,她写得比以前任何一本书都认真。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儿子的。她要用最简单的话,让一个一岁的孩子听懂。
“弘儿,你知道吗?你的曾祖,叫刘恒。他是你父皇的祖父,是你的曾祖父。他活着的时候,穿粗布衣裳,吃简单饭菜,住旧宫殿。他生病了,不让太医开贵药。他快死了,留下遗诏说——不要陪葬金银珠宝,陪些瓦罐就行。”
“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他省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钱。他少盖一座宫殿,百姓就能少交一份赋税。他少吃一碗肉,百姓就能多吃一碗饭。”
“他对百姓好,百姓也对他好。他在位二十三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他死的时候,百姓像死了父亲一样哭。后世的人说——‘文景之治’,第一个字就是‘文’。汉文帝刘恒。你的曾祖。”
陈沐涵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书稿上。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眼眶有些红。她不知道刘弘会不会懂。一岁两个月的孩子,懂什么?但她想,他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懂。
刘弘坐在榻上,面前摊着那本书。书很薄,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有一幅画——刘恒穿着粗布衣裳在田里种地;刘恒坐在旧宫殿里批奏章;刘恒躺在病床上,不让太医开贵药;刘恒的陵墓,没有高大的封土,没有华丽的石刻,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四个字——“无为而治”。
陈沐涵坐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翻到刘恒穿粗布衣裳那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翻到刘恒不让太医开贵药那页,他的眼眶红了。翻到最后一页——“无为而治”的石碑,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沐涵。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他伸出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好”。
陈沐涵的眼泪掉了下来。“弘儿,你曾祖是好皇帝。你也想当个好皇帝吗?”
刘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下头,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第二遍,他看得更快了,但每一页还是停留很久。翻到最后,他合上书,抱在怀里,靠在陈沐涵身上,闭上了眼睛。他困了。抱着曾祖的故事,睡着了。
消息传到了宣室殿。刘彻正在批奏章,苏太监进来通报:“陛下,陈美人又写了一本新书。”
“什么书?”
“写先帝的。写给您祖父的。”
刘彻放下笔。“拿来。”
苏太监把书呈上去。刘彻翻开第一页——刘恒穿着粗布衣裳在田里种地。他愣了一下。他小时候见过祖父,祖父就是这样——穿着粗布衣裳,在御花园里种菜。他当时不理解,皇帝为什么要种菜?现在他理解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刘恒躺在病床上不让太医开贵药那页,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彻儿,你要记住,皇帝不是来享福的。皇帝是来受苦的。你多受一份苦,百姓就少受一份苦。”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无为而治”的石碑。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泪流满面。
“苏全。”
“奴才在。”
“这本书,是沐涵写给弘儿看的?”
“是。陈美人说,要让小皇子知道自己的曾祖是什么样的。”
刘彻沉默了很久。“朕的祖父,朕的父亲,朕——朕的儿子,朕的孙子。一代一代,都要记得。”
长定殿里,刘弘睡醒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本书。书还在他怀里,他抱起来,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了。陈沐涵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翻书。一岁两个月的孩子,把一本关于曾祖的书看了三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弘儿,你喜欢曾祖?”
刘弘抬起头,看着她。他伸出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像”。像?像谁?像他?她前世读过的那些书涌上心头——李世民推行均田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汉文帝也推行均田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李世民减少皇宫开支,厉行节约。汉文帝也减少皇宫开支,厉行节约。李世民死后葬昭陵,依山为陵,不封不树。汉文帝死后葬霸陵,依山为陵,不封不树。
“像。你像你的曾祖。你前世就像他。”陈沐涵的声音很轻,“你这辈子,也会像他。”
刘弘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第四遍了。陈沐涵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翻。她的儿子,一岁两个月,把一本关于曾祖的书看了四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记住了。
天幕之外,后世时空的人们也在看。
代国宫中,汉文帝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翻书的婴儿,老泪纵横。他的曾曾孙,在看他。那个孩子是李世民转世,前世就把他当偶像。这辈子,是他的曾曾孙。“窦皇后,那孩子看朕。他看了四遍了。”
窦皇后哭着点头。“他喜欢陛下。他前世就喜欢陛下。”
汉景帝刘启负手而立,看着天幕,眼眶是红的。“陈午,你的曾外孙,看朕的父亲。看了四遍。”
陈午跪在地上,哭得快断气了。
汉宣帝时代的未央宫前,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翻书的婴儿,目光沉静。他的叔祖父,在看他的太高祖父。他的家族,出了一代又一代的皇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还有那个还没登基就已经名垂青史的叔祖父。他想,太高祖父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高兴。
蜀汉成都,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汉文帝是李世民前世的偶像,这世是李世民今生的曾祖。这是一种缘分。”
刘备点了点头。“孔明说得对。那孩子,应该很高兴。”
张飞瓮声瓮气地说:“俺就觉得,那个汉文帝是真的厉害!穿粗布衣裳,住旧宫殿,还能把天下治得那么好!”
关羽捋着长须:“三弟,你今天又说对了。”
赵云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书入睡的婴儿,嘴角微微上扬。
长安城里,夜深了。长定殿的灯还亮着。陈沐涵抱着刘弘,坐在窗前。刘弘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书。
“弘儿。”她轻声说,“你曾祖是好皇帝。你前世也是好皇帝。你这辈子,也会是好皇帝。但娘不求你当千古一帝。娘只求你当个好皇帝。对百姓好,对家人好,对自己好。”
刘弘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月光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陈沐涵抱着刘弘,哼着摇篮曲。
“弘儿,你的曾祖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一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