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在陈皮阿四那里住了五天。
他每天跟着陈皮阿四出门。
有时候是去收账,有时候是去码头搬货,有时候是坐在河边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陈皮阿四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听不见。
黎簇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两个人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沉默地挨在一起。
第四天晚上,下了大雨。
雨水从屋顶的瓦缝漏下来,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
黎簇躺在地上,听着雨声,没有睡着。
陈皮阿四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
屋子里很暗,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了满屋子的破烂和陈皮阿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陈皮阿四

黎簇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以后会变得很老

老到连你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多少岁


嗯
你会变成一个很可怕的人,比现在可怕一百倍

陈皮阿四翻了个身,面朝黎簇的方向。
闪电亮了一下,黎簇看见他的眼睛,灰色的,在那一瞬间像两面镜子,映出了自己的脸。

你呢?
陈皮阿四问。

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黎簇想了想。
不知道……

也许会变成一个正常人,也许不会


正常人有什么好?
正常人不做噩梦

陈皮阿四沉默了一会儿。
雨小了一些,漏水的滴滴答答声变得稀疏了。

我每天做噩梦
陈皮阿四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从我十二岁开始,每天做

习惯了就不怕了

怕的是有一天不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黎簇从地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床上的那个轮廓。
他想起了一些事——陈皮阿四以后会变成一个疯子,会杀很多人,会变成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每天做噩梦、住在漏雨的矮屋里、对着一只黑鱼剔骨头的男人。
陈皮阿四


嗯
你有想过不干这行吗?


不干这行,去干什么?
不知道,种地,打鱼,开个小铺子

陈皮阿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

我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是这种命

不是因为干了这行才变成这样

是因为本来就是这种人,才干了这行
黎簇没有说话。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

黎簇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手指开始透明了

陈皮阿四没有再说话。
雨停了。
屋外的河水在黑暗中静静地流着,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
第五天的早晨,黎簇的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他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把双手举在眼前,看着阳光从指缝间穿过去。
骨头和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像一幅画在玻璃上的地图。
陈皮阿四站在他身后,靠着石桩子,抽着烟。

今天走?
嗯


知道去哪儿吗?
回到我来的地方

陈皮阿四把烟头弹进河里,火星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剔骨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蹲下来,把刀放在黎簇旁边的石阶上。

拿着
黎簇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柄是牛角做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不知道是砍骨头还是砍人留下的。
你给我刀干什么?


你不是有一把折叠刀?那把太小了,杀不了人
陈皮阿四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里,灰色的眼睛看着河面。

这把刀跟了我十五年

杀过鱼,杀过狗,杀过人

你带着它,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拿出来

不用拔出来,拔出来你就得见血

你就给他们看这把刀,让他们知道,这把刀的主人欠你一条命
而他,会努力让他这条命,显得更珍贵。
于是,在未来的某天,陈皮阿四一人杀穿了九门原来的四爷……
黎簇把剔骨刀拿起来。
刀比他预想的沉,刀柄上还带着陈皮阿四手掌的温度。
你欠我一条命?

你什么时候欠的?


昨晚
陈皮阿四转过身,看着黎簇。
晨光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把那道旧疤照得很亮。

昨晚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比我跟任何人说的都多

你不杀我,就是欠你一条命
黎簇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变透明了,阳光穿过他的皮肤,在石阶上投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陈皮阿四


嗯
你以后见到二月红,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

黎簇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就说他的戏,我听过……很好听

陈皮阿四没有问你怎么会听过二月红的戏。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在嘴里。

带到了
黎簇的身体开始碎了。
这一次碎得很快,从手指尖到手肘,从脚趾到膝盖,像沙子做的雕像被风吹散。
他的视线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看见陈皮阿四的鞋——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鱼鳞和泥巴。
最后一片光碎掉的时候,他听见陈皮阿四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那条河听的。

以后别来了……来了我也记不住
-------------------------------
黎簇在二〇二几年的北京醒来,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
刀是实的,凉的,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把刀翻过来,刀柄的牛角上刻着两个很小的字——不是“陈皮”,是“四儿”。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刻的,又像是一个从来不写字的成年人,用握刀的手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黎簇把刀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后来再也没有用过那把刀。
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刀柄上那两个字。
不是因为怕做噩梦。
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个每天做噩梦的人,在一个漏雨的矮屋里,在一个从未来掉进来的陌生人面前,说出了这辈子最多的心里话。
然后在他消失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别来了”。
不是不想见。
是怕见了,就舍不得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