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自己被子的一角扯出来,搭在苏万肩上。
动作很轻,但苏万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黎簇,没有说话。
别着凉

苏万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
他没有翻回去,而是把折叠椅往床边拖了近一点,近到两个人的枕头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黎簇
嗯


我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模型里没有考虑一个变量
苏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担不起失去你的概率
黎簇没有说话。
心电监护的绿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黎簇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的枕头之间。
手背朝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
苏万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背上有旧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沙。
然后苏万伸出手,握住了。
不是握手腕,是十指扣进去的那种握法。
黎簇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骨节比他想象的要硬。
苏万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节都泛了白。
苏万


嗯
你手心出汗了


我知道
你不是挺冷静的吗?

黎簇的声音有一点抖。
学霸不会紧张?

苏万没有回答。
他把黎簇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压在心口的位置。
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快得不正常。

数据在这里

你自己听
好哥要是知道……


这个时候就不要提他了
黎簇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单调的滴滴声,和另一个更乱、更快的心跳声。
他分不清是苏万的还是自己的。
黎簇出院那天,苏万来接他。
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苏万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不是黑瞎子那种,是正经的偏光镜。
黎簇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发现座位上放了一个保温袋。
这什么?


粥,你胃还没好,不能吃硬的
黎簇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他用勺子搅了一下,发现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不像外卖。
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黎簇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皮蛋有点苦,瘦肉有点柴。
但他把一整碗都喝完了,连勺子上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苏万发动车子,开出医院停车场。
去哪?


我家
为什么去你家?


你租的房子退了,行李在我那儿
黎簇愣了一下。
他失踪四十七天,房租早到期了,房东肯定把他的东西清出来了。
但他没想到苏万会收。
你把我东西搬你家了?


嗯
放哪了?


我房间
那你睡哪?

苏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我也睡我房间,床够大
所以,你也可以住进来。
黎簇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北京的夏天热得不像话,蝉鸣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苏万把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吹在黎簇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万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没晃。
苏万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连车速都没有变化。
当然,前提是他的指节没有因紧张而用力到发白,一条条青筋不自觉暴起,衬这那双好看的手更加白皙修长。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你把我手按在你胸口的时候

心跳一百二以上

说谎的话心率不会超过九十

苏万沉默了三秒钟。

那你呢?
黎簇没有回答。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苏万转过头看着他,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认真的、没有遮挡的眼睛。

黎簇,你还没回答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黎簇伸手,把苏万的墨镜推回去,遮住了那双眼睛。
看路


你回答了我再看路
苏万把墨镜又拉下来,固执地看着他,这倒像个高中生了。
后面又按了一声喇叭,更长,更不耐烦。
黎簇骂了一句,伸手扣住苏万的后颈,把他的脸掰回去冲着前方。
开车


你回答——
喜欢喜欢喜欢!行了吧?开你的车!

苏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黎簇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算出来的结果和实验数据吻合”的满足感。
像一个科学家验证了自己的假设。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粥好喝吗?
一般


明天改进
明天还做?


每天早上都做
黎簇把手伸出车窗,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北京的夏天很吵,很热,到处都是尾气和蝉鸣。
但他的右手被苏万从窗外拽了回来,重新扣住,放在换挡杆上。
苏万换挡的时候,手背会碰到他的手心。
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数据采样。
频率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