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一路狂飙,风都被撕开凌厉的声响。
于永义全程把温软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绷得死紧。
她浑身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小小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没有支撑的棉花,完全靠他托着。
他不敢晃、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每一秒,都是极致的恐慌与凌迟。
小武坐在副驾,一路手心冒汗,不敢吭声。
谁都知道,这次,是老大亲手把温软逼成这样的。
医院绿色通道全开,顶级急诊团队早已待命。
车门打开的瞬间,于永义抱着她大步冲进去,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救人!立刻救她!四十一度高热昏迷!”
医护人员迅速接走温软,推入监护室。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冰冷、肃穆、压得人窒息。
于永义被拦在门外。
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他,也隔绝了那一点点触手可及的温度。
他站在走廊里,高大的身形第一次彻底垮掉。
脊背微弯,指尖不停发抖,眼底红得吓人,浑身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悔恨。
小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老大,检查结果出来了。急性重度高烧,病毒感染叠加长期情绪郁结、身心透支、营养不良、过度隐忍压抑。医生说——她是硬生生把身体熬垮的。”
于永义喉结剧烈滚动,嗓音破碎:“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突然生病。
是这整整一段时间的死寂、压抑、沉默、无人问津、无人在意,一点点熬干了她最后一点生机。
小武咬了咬牙,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
“老大,其实您只要多问一句、多看她一眼、哪怕稍微理她一下……她都不会硬撑到昏迷。”
“她以前就算难受也不说,您后来彻底冷着她、避开她、不关注她,她就更不会示弱了。”
“她心里早就不指望任何人了。”
字字属实,字字扎心。
于永义闭了闭眼,眼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红。
是啊。
是他。
是他收回所有温柔,是他筑起所有隔阂,是他冷暴力逼她自闭,是他让她习惯了再痛再难,也只能自己扛。
几个小时后,监护室灯灭。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病人高热暂时退下来了,但情况很不好。身体严重透支,免疫力全线崩塌,长期心情抑郁郁结。这次能醒是万幸,再晚送来几个小时,很容易引发惊厥、脑膜炎,甚至器官衰竭。”
医生看向神色狼狈、眼底通红的于永义,语气带着委婉的责备:
“家属怎么照顾的?这么严重的高烧拖到昏迷才送医?病人隐忍性极强,意志力硬扛,对身体损耗是毁灭性的。”
于永义心口狠狠一抽,哑声道:
“是我的错。”
“是我没照顾好她。”
他认下所有罪责,没有辩解,没有推脱。
千错万错,全是他的错。
傍晚,温软转入单人VIP病房。
病房安静、干净、温度适宜。
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惨淡,唇瓣干裂泛白,输液管静静滴着药水,维系着她虚弱的生机。
于永义坐在病床边,一瞬不离。
他褪去所有西装戾气,褪去所有黑道锋芒,褪去所有偏执骄傲。
只剩下一个满心忏悔、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
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掌心滚烫,指尖不停发抖。
整夜,他寸步未离。
彻夜守床、彻夜不眠、彻夜忏悔。
夜色深沉,病房寂静无声。
他俯身,贴着她的指尖,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像虔诚赎罪的信徒:
“软软,对不起。”
“我错了。”
“我不该冷你。不该疏离你。不该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熬病。”
“我以为我死心是放过我自己。”
“原来我是在逼死你。”
“我明明知道你最能忍、最倔、最不麻烦人。”
“我明明知道你心里压着万千愧疚、万千压抑。”
“可我还是赌气、还是冷漠、还是视而不见。”
“我看着你每天乖乖做家务、讨好我、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
“我以为那是你毫无波澜的麻木。”
“原来那是你已经痛到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求救。”
他声音哽咽,压着浓重的鼻音,卑微到极致:
“你高烧熬了一夜。”
“浑身滚烫熬到脱力。”
“那么难受,你一声不吭。”
“是不是在你心里,早就认定——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在意了?”
无人回应。
病床上的人安静沉睡,死寂无声。
一夜漫长煎熬。
天光微亮时,温软终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眼底一片空茫、苍白、疲惫。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床边憔悴满眼红血丝、眼底布满青黑的于永义身上。
她醒了。
没有震惊、没有疑惑、没有委屈、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于永义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光亮,语气紧张又小心翼翼,轻声慢哄:
“软软,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头还疼不疼?嗓子痛不痛?身上有没有力气?”
他一口气问完所有担忧,语气放得极轻、极软,生怕吓到她。
温软静静看着他。
看他眼底的红、看他满脸憔悴、看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悔恨与紧张。
许久。
她轻轻动了动唇,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我没事。”
三个字,淡得像风,冷得像冰。
于永义心口骤然一堵,酸涩瞬间泛滥,连忙俯身:
“怎么会没事?你烧到四十一度,昏死在客厅!你知不知道多吓人?!”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软软,下次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不管多小的不舒服,都要跟我说!”
“我再也不冷你了,再也不疏远你,再也不无视你!”
他急切、慌张、卑微、讨好。
像是怕极了她再一次无声消失、无声受难。
可温软只是轻轻挪开了手。
慢慢、缓缓、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指尖。
她侧过头,避开他焦灼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平平淡淡:
“不用。”
于永义一怔:“什么?”
温软声音依旧死寂平静,不带半分起伏:
“不用在意我。”
“不用照顾我。”
“也不用愧疚。”
一句话,彻底把他所有忏悔、所有弥补、所有愧疚,全数推开。
于永义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疼得窒息,低声急道:
“我怎么可能不愧疚?!”
“是我忽略你!是我让你一个人硬扛重病!是我害你昏迷进医院!”
“软软,你能不能骂我?怪我?怨我?哪怕跟我闹一次也好!”
“你别这样平静,别这样冷淡,我受不了!”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恨、她怨。
也受不了她这般彻底不在意。
温软微微眨眼,睫毛轻颤,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没必要。”
“我习惯了。”
习惯了难受自己扛。
习惯了生病不说。
习惯了无人在意。
习惯了不期待、不依赖、不求助。
于永义盯着她单薄的侧脸,眼底红得彻底,声音卑微恳求:
“我改,我真的改。”
“出院以后,我不冷你了,不躲你了,不逼你,不施压。”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想安静我就陪你安静,想独处我就不打扰,你想说话我就陪着你说话。”
“只求你,别再一个人硬扛所有痛苦,好不好?”
温软沉默良久。
久到于永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慌下去。
最后,她只轻轻吐出一句:
“都无所谓。”
无所谓他好。
无所谓他坏。
无所谓他冷漠。
无所谓他弥补。
她的心,早在他日日疏离、夜夜冰封的日子里,彻底冻透、彻底死寂、彻底归零。
他迟来的温柔,她不需要。
他迟来的忏悔,她不稀罕。
他所有的弥补,换不回她半分动容。
于永义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背影,看着她彻底麻木冷淡的模样。
终于彻底懂得——
他亲手冻住的人,这辈子,再也捂不热了。
他守了一夜病床,熬了一夜忏悔。
换来的,不过是她一句轻飘飘、彻骨寒的——无所谓。
病房阳光浅浅,温柔明亮。
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彻底封死、此生无解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