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车里的那一刻,于永义身上最后一点温柔彻底散尽。
车厢密闭昏暗,小武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副驾的男人靠着椅背,指尖捏着烟,燃了很久,火星一寸寸往下落,他却一口未抽。
眼底是翻不完的沉郁、挫败、还有密密麻麻的醋意。
那句我更喜欢顾深那样的,反反复复砸在他心口。
他混迹兰库帕半生,刀山火海闯过,生死局熬过,从来没被谁一句话堵得气血翻涌、狼狈难言。
偏偏温软可以。
他不怕她怕他、躲他、怨他。
他最怕的,是她真的会转头看向别人,真的会觉得别人比他好,真的会选择别人的安稳,舍弃他迟来的、笨拙的真心。
他知道自己从前混账。
知道自己习惯性温柔泛滥、逢场作戏无数,让她没有半点安全感。
知道她才二十岁,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委屈,胆小敏感,不敢赌一时心动。
可他今晚掏心掏肺的示弱、坦诚、剖白,在她眼里,依旧是骗局、是套路、是风月惯性。
甚至为了推开他,她不惜直言偏爱别人。
于永义闭上眼,喉间压着一股涩痛,无处发作、无处宣泄、无人可诉。
只能硬生生憋着、忍着、受着。
夜风拍打着车窗,他心底只剩一句自嘲——
是他自作多情,是他醒悟太晚。
活该。
房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于永义沉冷的气息。
屋内彻底安静。
刚刚撑起来的强硬、冷漠、刻意伤人的伪装,在无人看见的这一刻,轰然碎裂。
温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凉得人心颤。
她哪里是不信。
她是不敢信。
她太穷、太卑微、太一无所有。
于永义是七星社高高在上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风月无边,万人追捧。
而她,只是一个为母治病、为父赌债、被迫辍学混迹酒吧讨生活的底层小姑娘。
他的真心太奢侈,太飘忽,太遥不可及。
他的温柔是多年习惯,他的动心是后知后觉。
可她一旦沉沦,就是万劫不复。
她只能狠、只能冷、只能拿顾深当盾牌,只能亲手推开他。
哪怕心口痛得快要裂开,哪怕每一句伤人的话,最先刺伤的都是自己。
她抱着膝盖,埋着头无声落泪。
委屈、挣扎、心动、克制、遗憾、无奈,缠得她快要窒息。
她刚刚亲眼看见他眼底的落寞、挫败、被碾碎的真心。
可她没有回头路。
她配不上他的热闹,也赌不起他的偏爱。
一夜无眠,辗转隐忍。
天亮之前,她擦干所有眼泪,压下所有心绪。
告诉自己——
就此打住,不再动心,不再念想,好好赚钱,好好生活。
傍晚
温软照旧准时收拾好自己,换上酒吧工装,化上清淡的妆。
眼底哭过的红肿被粉底遮盖,脸上看不出半点昨夜的崩溃。
依旧是那个乖巧、安分、话少、懂事的新人小姑娘。
到岗没多久,手机震动。
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临时出差,这几天不在兰库帕,等我回来再找你,安心上班。】
温软看着屏幕,心底轻轻松了口气,回了一个乖巧的“好”。
顾深的温和稳妥,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干净安稳。
没有暧昧拉扯,没有心动煎熬,只有体面善意,让人踏实。
她收起手机,照常上岗。
酒吧依旧喧嚣迷离,人来人往,灯红酒绿。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双向的难过,仿佛被一夜时间彻底翻篇。
一切回归原样。
她依旧陪着陌生客人倒酒、递物、收拾桌面,乖巧听话,谨小慎微。
见惯了各色人的敷衍、客套、轻浮,她愈发沉默。
不再乱想情爱,不再贪恋温柔,只想安稳熬完每一个夜班,攒够药钱,撑住家里的烂摊子。
夜里中段,酒局渐酣,场内氛围燥热混乱。
邻区两桌客人不知因口角起了冲突,酒意上头,瞬间大打出手。
玻璃杯碎裂、桌椅翻倒、怒骂争执的声音骤然炸开。
全场瞬间混乱。
客人四散躲闪,场面彻底失控。
温软站在侧边收拾果盘,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无处可躲。
混乱中,一只挥砸过来的酒瓶碎片猛地飞溅而出。
锋利的玻璃棱角狠狠擦过她的额头。
一瞬刺痛。
温热的血液瞬间顺着眉心滑落,染红了眼尾,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尖锐的痛感袭来,温软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捂住额头,眼前微微发昏。
她没有哭,没有惊呼。
只是安静站在混乱人群里,眉眼发白,默默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伤。
喧嚣依旧,闹剧不止。
没人第一时间顾得上她。
灯影摇晃,血色浅浅,落在她苍白温顺的脸上,格外刺眼。
平平无奇的夜班,终究还是再起波澜。
安稳难求,平静易碎,连好好谋生,都躲不过突如其来的狼狈与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