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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悔

雪松遇桃迟七年

苏砚珩悄无声息连夜离开的消息,如同一场骤降的寒霜,彻底冻住了裴烬言所有的理智与傲气。

他攥着那封字迹清浅、字字含泪的离别信,指尖用力到泛白,信纸边缘几乎被捏得褶皱不堪。目光一遍遍反复摩挲着那句刺入心底的话——我是一个心软的人,还好你比我决绝,我们都自由了。

短短数语,将少年积攒已久的委屈、失望与彻底的心死,袒露得淋漓尽致。

直到此刻,裴烬言才从偏执的怒火与无端的猜忌里猛然惊醒,如梦初醒,满心只剩下铺天盖地、无处排解的悔恨。

他终于冷静下来,静下心派人彻查当年所有旧事,逐一核对那些被人刻意拼接伪造的证据。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所有污蔑苏砚珩蓄意算计、暗中勾结仇家的言论尽数被推翻,苏家父母早年欠债不假,可一切行事皆是瞒着苏砚珩进行,自小受尽冷落欺凌的少年,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半分不知情由,更从未有过半分想要算计利用他的心思。

所有的错,从来都不在苏砚珩身上。

是他被旁人刻意挑拨蒙蔽双眼,是他凭着一腔怒意武断定罪,是他不顾往日情深,亲手将满心依赖他、深爱他的少年软禁家中,日日冷言相对,用极致的冷漠与压迫,一遍遍撕开对方十七岁遭遇家暴留下的心理旧伤。

他口口声声说着满心疼爱,到头来,伤苏砚珩最深的人,偏偏就是他自己。

偌大空旷的别墅之内,再也寻不到一丝半分属于苏砚珩的气息。沙发上还放着少年常抱的软枕,窗台上摆着他随手搁置的小物件,衣柜里整齐摆放着他平日穿的衣衫,处处皆是熟悉的痕迹,唯独少了那个温润安静的身影。

往日里满室缠绕交融的浅杏色Omega信息素彻底消散,只剩下裴烬言独自一人清冷孤寂的雪松气息,冷清又落寞,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了苏砚珩的家,纵使金碧辉煌,也终究只是一座冰冷空洞的牢笼。

裴烬言彻夜未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迅速憔悴下去,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往日里凌厉慑人的气场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与焦灼。他动用手下所有势力,将整座城市翻了个底朝天,大街小巷、熟悉的居所、常去的地方全部搜寻一遍,却始终找不到苏砚珩半分踪迹。

少年心思细腻谨慎,离开之时刻意避开所有监控,删掉所有出行痕迹,断绝了一切能让人寻到自己的线索,铁了心要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季屿川与宋逾泽得知真相后匆匆赶来,看着失魂落魄的裴烬言,皆是满心叹息。

宋逾泽满心担忧苏砚珩的处境,眼眶泛红轻声劝道:“砚珩性子看着温顺柔软,骨子里却格外倔强,这次你伤他太狠,他定然不会留在这座伤心地,一定会去很远的地方独自疗伤。”

季屿川沉下心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提点:“砚珩素来偏爱风轻云淡、安稳宁静的地方,不喜都市喧嚣纷扰,心灰意冷之下,最有可能去往清净安逸、远离世俗纷争的城市。”

一语点醒迷茫焦灼的裴烬言。

他猛然想起从前闲谈时,苏砚珩不止一次提起过,心中最向往的地方便是云南大理。那里苍山巍峨,洱海澄澈,民风悠然淳朴,日子缓慢清闲,没有闹市的勾心斗角,没有人情世故的繁杂束缚,是最适合独自静养、抚平心底伤痕的好去处。

少年向来向往那片风花雪月之地,从前二人忙于琐事从未成行,如今心灰意冷孤身出走,定然是直奔大理而去。

确定了爱人的去向,裴烬言不敢再有半分耽搁。他立刻放下手中所有庞大产业事务,将公司大小事宜全权交由心腹打理,褪去一身高高在上的商界锋芒,放下所有身段与傲气,收拾简单行囊,独自一人踏上千里迢迢的追妻之路。

从前,是苏砚珩跨越满心怯懦,小心翼翼奔赴向他,放下所有不安主动靠近;如今,换他踏过千山万水,奔赴千里之外的滇南之地,只为寻回那个被自己伤透了心的爱人。

路途遥远漫长,千里路途漫漫无边。一路向南,城市的繁华喧嚣渐渐褪去,入目皆是青山碧水,气候也渐渐变得温润和煦,可沿途再美的风景,也入不了裴烬言半分心。

车厢之内安静冷清,没有往日苏砚珩依偎在身侧的软糯温存,没有轻声细语的闲谈陪伴,往日里习以为常的温暖陪伴尽数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孤单与煎熬。

每前行一分,心底的愧疚与思念便浓重一分。他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过往种种画面,想起少年温顺低头求和的模样,想起他崩溃落泪质问那我呢的绝望模样,想起他被自己冷言逼迫时瑟瑟发抖,重现年少家暴阴影时的无助模样,心口便一阵阵密密麻麻地抽痛,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反复席卷心神。

他一路日夜兼程,不敢停歇,风尘仆仆,满身疲惫,昔日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奔波苦楚的顶尖Alpha,为了寻回爱人,硬生生熬得面色疲惫,身形清瘦。

历经数日车马劳顿,裴烬言终于踏入了大理这座满是温柔风情的小城。

踏入大理地界,清风裹挟着草木与湖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苍山连绵起伏,洱海碧波万顷,街头巷尾皆是悠然闲适的烟火气息,岁月在此处仿佛都慢了下来,处处安宁平和。

这般安逸治愈的环境,确实最适合抚平人心底的伤痛,也最贴合苏砚珩心中所求。

可越是这般静谧温柔的地方,裴烬言心底便越是酸涩难安。他清楚知晓,苏砚珩选择躲在这里,便是打定主意与世隔绝,隔绝所有过往,隔绝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一心只想彻底放下从前的感情,独自开始新的生活。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古城街巷之中,目光急切地四处张望,不放过任何一道相似的身影,心底满是忐忑不安。他既期盼能够立刻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又满心惶恐,害怕见面之后,迎来的是少年冷漠疏离、避之不及的态度。

他清楚明白,此番前来追妻之路,注定布满荆棘,满是心酸煎熬,绝不会一帆风顺。

此刻身在大理的苏砚珩,早已寻到一处偏僻安静、临靠洱海的小众民宿落脚。

他斩断了所有过往联系,拉黑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包括裴烬言,也包括一众好友,彻底隐去自己所有过往身份,安安静静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异乡人。

脱离了冰冷压抑的别墅牢笼,远离了满心猜忌与无尽冷暴力,远离了时时刻刻让他心生恐惧的逼迫氛围,身处这片温柔天地之间,他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缓缓放松。

只是心底的伤痕,却从未真正愈合。

往日里裴烬言带给他的伤害,十七岁被父母家暴留下的心理阴影,交织缠绕在心底,日夜隐隐作痛,挥之不去。

白日里,他或是沿着洱海沿岸慢慢散步,吹着温柔的晚风眺望碧波湖水,或是安静坐在民宿小院之中,晒着暖阳发呆静坐,不言不语,寡言少语,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眉眼带笑,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明媚暖意,只剩下淡淡的疏离与挥之不去的落寞。温顺的浅杏色Omega信息素依旧单薄萎靡,整日萦绕着淡淡的悲凉气息,难以舒展。

他刻意避开所有热闹人群,从不与人深交,待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自己完完整整封闭起来,拒绝任何人走进自己的内心,更拒绝回忆起任何与裴烬言有关的点点滴滴。

夜深人静之时,独处一室,往日里那些甜蜜温情的过往,还有那些刺骨冰冷的伤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搅得他夜夜难以安睡。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已经放手了,彼此都自由了,不该再心存念想,不该再回头留恋。可那颗天生心软的性子,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斩断所有情意,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难以割舍的情愫,只是满心伤痕累累,再也没有勇气回头奔赴。

他只想安安静静留在这里,独自疗伤,慢慢抚平心底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往后余生,守着一方宁静,平淡度日,再也不涉足情爱纠葛,再也不愿承受半分伤心苦楚。

而千里迢迢奔赴而来的裴烬言,游走在大理的街头巷尾,望着满城温柔风月,心中满是无尽的相思与煎熬。

他知道自己错得彻彻底底,如今放下所有尊严与傲气前来寻他,只求一句原谅,只求能够重新守在他身边,倾尽余生所有温柔,弥补从前所有过错,抚平他所有身心创伤。

可他也心知肚明,自己亲手将人伤至绝境,想要挽回破碎的感情,难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