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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酸涩

雪松遇桃迟七年

白日里的老城区褪去了深夜的死寂,街巷间人来人往,市井烟火缓缓漫开,可这份热闹半点也渗不进幽深僻静的老旧宅院,屋内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寂与沉郁。

苏砚珩靠着冰凉的墙面静静伫立,方才匆匆瞥见巷口那辆轿车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搅得他心绪纷乱繁杂,久久无法平静。指尖还残留着药粒淡淡的清苦余味,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修补着连日来亏损虚弱的身体,后颈处躁动不安的腺体彻底归于平和,连心底郁结多日的闷堵之感,也悄然散去大半。

身体渐渐恢复安稳舒适,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愈发酸涩难平。

他清楚知晓裴烬言在巷口守了整整一夜,知晓那人放下所有身段与高傲,摒弃了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强势锋芒,就这般安安静静蛰伏在暗处,不远不近地守着自己,不求相见,不求回应,仅仅只是盼着他平安无事,盼着他能安稳熬过最难挨的时刻。

这般毫无底线的迁就与隐忍,这般不求回报的默默付出,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积攒许久的冷硬防备,一点点寸寸瓦解。

可心底那道横亘已久的鸿沟,依旧根深蒂固,无法轻易跨越。

那日餐馆之中所见的画面,如同烙刻在心口的印记,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抹去。他无数次想要说服自己或许只是误会,或许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堪,可骨子里的自卑怯懦,还有七年异国岁月里积攒下的不安与惶恐,一次次将这份微弱的念头狠狠压下。

他不敢去求证,不敢上前询问,更不敢鼓起勇气去探寻真相。他怕自己倾尽所有勇气上前追问,最后换来的结果,终究是自己最不愿接受的答案,怕这份仅存的念想彻底破碎,连最后一点自我慰藉的余地都尽数消失。

七年的孤身漂泊,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勇气与底气。从前那个敢明目张胆依赖裴烬言、敢肆无忌惮撒娇示弱的少年,早已在无尽的苦难磋磨之中彻底消失,如今剩下的,只有满心怯懦、满身伤痕,连直面心意的胆量都已然尽数消散。

苏砚珩缓缓移步走到客厅,目光落在门口刚刚被悄然放置进来的餐食礼盒之上,依旧和从前一样,来人来去匆匆,不曾留下半点踪迹,安安静静将东西放下便悄然离去,小心翼翼顾及着他所有的情绪,生怕一丝一毫的打扰,都会惹得他心生厌烦,再度紧闭心门。

礼盒包装素雅简约,没有奢华浮夸的装饰,内里摆放的皆是清淡软糯的养胃餐食,温热适宜,荤素搭配恰到好处,皆是贴合他如今体虚脾胃虚弱的状态精心准备的。一旁还摆放着几样清甜软糯的小点心,皆是从前他年少之时最偏爱食用的口味,时隔七年,那人依旧将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半分未曾遗忘。

仅仅只是看着这些用心备好的吃食,苏砚珩的鼻尖便忍不住微微发酸,眼眶隐隐泛起湿热之意。

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突如其来的轰轰烈烈,而是时隔多年依旧铭记于心的偏爱,是历经岁月流转依旧未曾更改的细心惦记。

可越是这般细致入微的温柔,越是让他心中倍感煎熬酸涩。

若是从前年少无忧之时,收到这般满心诚意的馈赠,他定然满心欢喜,满心雀跃地扑进对方怀中撒娇道谢,肆意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万般宠爱。可如今物是人非,身份境遇天差地别,昔日的甜蜜欢喜,尽数化作了如今沉甸甸的愧疚与难言的心酸。

他迟迟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些温热的餐食,就这般静静伫立在原地,怔怔失神许久。心中一边贪恋着这份久违的温情暖意,一边又在疯狂拉扯着自己往后退缩,理智与情感反复交战,撕扯得他心神俱疲。

他害怕自己一旦坦然接受这份好意,便会彻底沉溺其中,再次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待到日后真相浮出水面,若是结局不尽人意,他怕是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心碎离别之痛。七年暗无天日的煎熬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心力,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底气,去承受一场毫无结果的深情奔赴。

纠结犹豫良久,腹中传来阵阵空虚的饥饿感,连日来草草啃食冷硬干粮,早已让他的肠胃不堪重负,如今温热鲜香的食物近在眼前,生理上的本能终究战胜了心底大半的执拗。

苏砚珩轻轻打开餐盒,清淡温润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抚平了心底大半的焦躁不安。他拿起碗筷,小口小口缓慢进食,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没有往日的恣意自在,处处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拘谨与局促。

每咽下一口食物,心底的酸涩便浓郁一分。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份安稳适口的三餐温饱,这份细致周全的悉心照料,全都是那个人跨越距离送来的心意,是那人倾尽心思弥补七年缺席的亏欠。可这份迟来的温柔终究来得太晚,那些他独自熬过的寒夜,独自承受的打骂欺辱,独自硬扛的易感期剧痛,那些浸透血泪的过往伤痕,任凭再多的弥补与馈赠,都再也无法彻底抹平。

破镜纵然能够重圆,裂痕却永远无法彻底消散,受过的委屈历经岁月沉淀,早已深深扎根心底,成为一辈子都难以释怀的执念。

吃过些许东西稍稍垫饱肚子,身上的气力渐渐充足,可心底的沉郁愁绪依旧未曾减半。苏砚珩收拾好餐盒,重新将一切归置妥当,依旧习惯性将自己蜷缩在安静的角落之中,避开窗外所有的光亮,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脖颈间藏着的那枚陈旧吊坠,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肌肤,带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微凉温度。这是当年裴烬言亲手赠予他的信物,是年少情深最真切的见证,陪着他熬过了整整七年异国他乡的孤苦岁月,是无数个绝望深夜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指尖轻轻摩挲着吊坠上早已磨损模糊的纹路,过往一幕幕甜蜜温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年少之时,裴烬言总爱将这枚吊坠亲手戴在他的脖颈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颈侧,眼神温柔缱绻,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说会一辈子将他护在身边,不离不弃,岁岁相守。那时的誓言真挚滚烫,少年情意纯粹无瑕,以为许下诺言便是一生一世,以为彼此相伴便能抵过世间所有风雨。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硬生生斩断了所有温情羁绊,将一对情深意笃的恋人,硬生生拆分至天南地北,一别便是七年之久。

七年时光,足以改变周遭万物,足以冲淡初见欢喜,足以让曾经密不可分的两人,变得隔阂重重,疏离淡漠。

思绪沉沉浮浮,满脑子皆是过往回忆与现实的落差对比,满心酸涩缠绕心头,挥之不去。他依旧无法彻底放下心中的芥蒂,依旧无法坦然走出内心的阴霾,更没有勇气主动走出这间旧宅,去往那人所在的方向,奔赴一场未知的结局。

巷口的黑色轿车之内,气氛依旧沉静淡然,没有半分浮躁急切。

裴烬言依旧静静倚靠在座椅之上,一夜未眠让他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眼下泛起淡淡的青黑,周身凌厉冷冽的气场尽数收敛,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隐忍。他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曾上前半步,始终恪守着分寸,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贸然举动,都会惊扰到屋内心绪尚且不稳的人。

他依靠着彼此契合的气息羁绊,清晰感知着屋内那人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察觉到苏砚珩开始进食自己送来的餐食,不再一味偏执地抗拒所有好意,裴烬言沉寂许久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郁结,也稍稍舒缓了几分。

这一点点微小的转变,对于他而言,便是莫大的慰藉。

他深知苏砚珩性子敏感怯懦,内心伤痕累累,破冰之路注定漫长又艰难,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彻底化解所有隔阂与误会。他有足够的耐心,日复一日默默守候,日复一日温柔陪伴,慢慢融化对方心底的冰雪,慢慢抚平他身上所有的伤痕。

身旁的助理看着自家先生日渐憔悴的模样,满心担忧,轻声开口劝慰:“先生,您已经一整天一夜没有合眼,身子实在熬不住,不如暂且先行回去歇息片刻,我留在这里守着,一旦苏先生有任何动静,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裴烬言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不必了。”

“我留在这里,心里才能安稳。”

一日不见心中惦念之人,一日无法彻底放下满心牵挂,哪怕只是静静遥遥相望,也胜过独自回到空旷冷清的别墅之中,承受无尽的相思煎熬。这些年独自一人身居高位,坐拥万千繁华,身边从未缺过逢迎讨好之人,可他的心始终空空落落,唯有守在苏砚珩的身边,哪怕只是这般默默相守,心中才能寻得一丝久违的安稳踏实。

他缓缓抬眸望向澄澈的晴空,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苏砚珩清瘦苍白的脸庞,想起那人受了委屈默默垂泪的模样,想起那人易感期难受无助蜷缩发抖的模样,心底的心疼与愧疚再度汹涌翻涌。

七年的空白,是他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缺席了苏砚珩人生之中最灰暗难熬的七年,错过了他所有的委屈与泪水,错过了他所有的艰难与挣扎,这份沉甸甸的亏欠,早已深入骨髓,此生都难以还清。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心上人归来,他再也不会轻易放手,哪怕前路满是坎坷阻碍,哪怕两人之间误会重重隔阂难消,哪怕往后日复一日都只能这般遥遥相望暗自思念,他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继续让人备好清淡的食材与安神助眠的茶饮,按时悄悄送到门口即可,切记万万不可露面打扰。”裴烬言低声吩咐道,语气之中满是细致入微的考量,“另外继续派人暗中留意他的身体状况,一旦有半点不适,立刻备好对症的调理之物,悄无声息送去。”

他不求一朝一夕便能化解所有矛盾,只求能这般日复一日,默默照料着他的衣食起居,默默守护着他的平安康健,用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一点点捂热他早已冰封寒凉的心。

车内的雪松信息素依旧绵长轻柔,源源不断缓缓飘散而出,越过街巷,穿过院墙门窗,悄无声息萦绕在旧宅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无声的陪伴,时时刻刻安抚着屋内心绪难平的少年。

屋内的苏砚珩清晰感知到这缕从未间断的温柔气息,心底的情绪愈发复杂难言。

他知晓屋外之人的一往情深,知晓那人七年从未变心,知晓所有默默付出皆是发自肺腑,可心底那道名为误会与自卑的高墙,依旧死死横亘在两人之间,难以跨越。

他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暖,却又畏惧再次陷入情爱之中遍体鳞伤;他心中残存着未曾熄灭的爱意,却又被过往的伤痛束缚住脚步,不敢向前分毫。

白日时光缓缓流淌而过,老街的喧嚣此起彼伏,却终究扰不散两处深藏心底的心事。

一宅之内,少年独守空寂,手握旧时信物,忆往昔岁月情深,念如今物是人非,满心酸涩难言,进退两难无从抉择;一车之中,权贵俯首静待,舍弃万般繁华,守一方咫尺距离,藏满腔深情愧疚,隐忍克制满心牵挂,静待寒冰消融。

两人相隔短短一段街巷路途,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跨不过去的心距,彼此心中皆是念念不舍,彼此心底皆是万般惦念,却依旧只能两两相望,暗自思念,将满腔深情藏于心底,把无尽酸涩藏于日常。

没有激烈的争吵矛盾,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爆发,唯有这般细水长流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