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里的成年盛宴依旧如火如荼,暖黄灯火铺满整座庭院,露天餐台之上琳琅满目的精致餐点还在不断上新,名贵酒水错落摆放,来往宾客举杯谈笑,欢声笑语混着悠扬舒缓的乐曲,将这场十八岁生辰宴烘托得极尽盛大体面。
裴烬言独自伫立在高层观景露台之上,晚风吹动他身上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正装,发丝微微拂动,周身疏离清冷的气场,与楼下喧嚣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他指尖依旧攥着还停留在聊天界面的手机,方才那条饱含满心思念与牵挂的消息已经发送许久,屏幕安静沉寂,没有弹出半分已读提示,更没有等来一字半句的回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两人之间艰难的处境,苏砚珩远在英国,身处异国他乡一举一动皆被亲生父母严密看管,旧微信账号早已被彻底封禁无法登录,好不容易重新注册的新微信,平日里都不敢轻易点开,更不敢随意与国内任何人产生交集。
苏家夫妻一心只想彻底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扯,打定主意要让苏砚珩彻底遗忘故土的一切,安心留在异国按照他们规划好的道路走完一生,平日里不仅严格管控通讯设备,就连课余时间的出行交友都层层限制,几乎将少年禁锢在一方狭小的天地之中。
这般处境之下,苏砚珩别说主动回复消息,就连抽出空闲登录微信查看私信,都是一件无比艰难冒险的事情。
或许此刻远在英国的少年,根本没有机会看见这条跨越万里发来的生辰心语;或许就算偶然点开页面看见文字内容,也会因为心底的胆怯、外界的压力,只能默默看完,咬紧牙关强忍情绪,不敢留下只言片语。
无尽的揣测与担忧层层叠叠缠绕在裴烬言心头,让他原本就沉闷低落的心情,愈发压抑酸涩。
楼下传来好友轻声呼唤他的声音,陆叙骁性格爽朗,见他独自躲在露台久久不肯下来,便拉着季屿川一同寻了上来。两人踏着平缓的台阶走到露台之上,一眼便看见孤身凭栏远眺、神色落寞孤寂的裴烬言,原本想要打趣说笑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晚风萧瑟,吹散了宴席的暖意,也吹凉了少年心底仅剩的几分情绪。
季屿川缓步走到他身旁,目光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向遥远的夜空,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轻声开口:“宴席上所有人都在找你,长辈们都等着寿星露面敬酒,你躲在这里许久,未免太过落寞。”
宋逾泽与沈聿白也紧随其后走了上来,几人并肩站在宽阔的露台之上,望着楼下满院繁华盛景,心中皆是一片唏嘘。
今日这场十八岁成年宴,排场盛大至极,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祝贺,家中父母费尽心思铺尽场面,倾尽财力物力打造出人人艳羡的盛大宴会,名贵礼物堆积成山,真挚祝福络绎不绝,在外人眼中,裴烬言拥有着无可挑剔的人生起点,十八岁成年便能坐拥这般荣光,往后余生皆是一路坦途。
可只有朝夕相伴的几位挚友清楚,这场盛大宴席对于裴烬言而言,不过是一场徒有其表的浮华热闹,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欢喜。
陆叙骁靠在栏杆上,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语气沉敛地开口:“我们都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今天是你最重要的十八岁生日,换做从前,砚珩一定会早早准备好礼物,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安安稳稳陪你过完这一天。”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裴烬言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从前那些尚且安稳无忧的日子里,每一次小小的节日,每一次平凡的相聚,苏砚珩总会放在心上,默默记着他所有喜好,悄悄准备好贴心的小物件,不张扬不耀眼,却处处藏着细致入微的温柔。那时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众多宾客簇拥,没有数不尽的名贵礼物,仅仅只是两个人安静相伴,简简单单吃一顿家常便饭,便足以让裴烬言心生暖意,满心欢喜。
如今场面盛大了,身份地位愈发显赫了,身边簇拥的人越来越多了,可那个最懂他心思、最温柔体贴的人,却早已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隔着茫茫沧海遥遥相望,再也无法陪在他身边共度生辰。
“热闹都是旁人的,与我无关。”裴烬言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然,“十八岁成年,听起来意义非凡,可对我而言,没有他在身边相伴,再盛大的场面,再多的祝福,都毫无意义。”
沈聿白心思细腻柔软,听闻此言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劝慰道:“你已经尽力了,费尽周折找到他新的联系方式,主动发送心里话,这份心意早已跨越山海送到了远方,纵然暂时没有回应,他心底一定能够感受得到。”
“我不怕没有回应,我只怕他在英国过得太过辛苦。”裴烬言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心疼,“那边气候常年阴冷潮湿,秋冬时节阴雨连绵寒风刺骨,他向来体弱怕冷,从前在这边都格外畏寒,如今孤身一人在外,没人提醒他添衣保暖,没人叮嘱他按时吃饭。”
“他从小省吃俭用惯了,就算手里有少许生活费,也定然舍不得给自己添置厚实保暖的衣物,舍不得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事事都委屈自己迁就度日。从前在家中受尽委屈苦楚,本以为远离原生家庭能够轻松几分,没想到远赴异国,依旧逃不开满身压抑。”
几人静静听着他诉说心底的担忧,一时间全都沉默无言,满心皆是无奈与惋惜。
他们出身优渥,自幼衣食无忧,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囊中羞涩、无人依靠的滋味,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受了委屈有家人撑腰,遇事总有身边之人帮忙分担,日子过得安稳又顺遂。
可苏砚珩的人生截然相反,半生都在隐忍与委屈之中度过,好不容易遇见满心偏爱自己的裴烬言,看到了一丝安稳度日的希望,却又被狠心的亲生父母硬生生拆散,强行送往遥远的英国,切断所有联络,独自面对世间所有风雨寒凉。
“他的父母太过狠心,明明有足够的财力让他在国外过得安逸顺遂,却偏偏对他百般吝啬冷漠,只给勉强糊口的费用,从不顾及他的衣食冷暖与情绪悲欢。”陆叙骁满心愤愤不平,语气之中满是怒意,“世间哪有这般不近人情的父母,全然不顾孩子心中所想,只顾着按照自己的想法掌控他的一生。”
“我们身在这座繁华都市之中,坐拥万般便利,想要送些东西过去,想要给予些许帮助,却都被层层阻碍死死拦住,连一丝门路都寻不到。”季屿川轻轻叹气,满心皆是无力,“相隔万里山海,外加旁人刻意阻拦,我们纵然有心相助,终究也是鞭长莫及。”
裴烬言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他手握庞大的人脉资源与雄厚的财力,想要寄去衣物吃食,想要转账补贴生活费,想要托人前往英国照料一二,所有可行的办法他全都一一尝试过。
可苏家父母防备心极强,死死把控着苏砚珩所有的生活往来,凡是从国内寄过去的物品、转账的钱款,都会被二人尽数拦下扣押,根本落不到苏砚珩的手中,反而还会因此迁怒于少年,对他严加训斥说教,让他承受更多无端的指责与压力。
几番尝试下来,不仅没能帮到心心念念之人,反而还徒增了对方的麻烦与委屈,久而久之,裴烬言只能无奈停下所有举动,将满心的心疼与帮扶的念头,尽数压抑在心底深处,不敢再轻易贸然行事。
他唯一能够做到的,也仅仅只是借着好不容易打探到的新微信账号,悄悄发送几句心底的真心话,寄托遥遥无尽的思念,其余所有的担忧与牵挂,全都只能深埋心底,独自消化承受。
露台之上晚风愈发寒凉,吹得人心头阵阵发冷,楼下的盛宴依旧还在继续,敬酒之声、闲谈之声、欢笑声源源不断传入耳中,衬得这片僻静之地愈发孤寂冷清。
“走吧,我们下去吧,一直躲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宋逾泽轻声开口劝解,“今日是你的成年之日,纵然心中万般牵挂难过,也还是要好好走完这场宴席,别让长辈们太过忧心。”
裴烬言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将手机默默收回口袋之中,将那条石沉大海的私信,连同满心思念一同藏好。
几人并肩一同走下露台,重新踏入热闹喧嚣的宴席之中。
再次回到人群中央,裴烬言重新收起所有落寞心绪,调整好自身状态,面上扬起得体从容的浅笑,从容应对前来敬酒道贺的各路长辈与同辈友人。面对长辈语重心长的人生叮嘱,他恭敬认真应声回应;面对同龄好友热情真诚的祝福,他礼貌点头道谢;面对生意场上父辈好友的拉拢寒暄,他沉稳有度一一周旋。
一举一动尽显十八岁成年之后的成熟稳重,一举一动皆是豪门子弟该有的气度风范,在外人眼中,此刻的他意气风发,前程似锦,已然彻底褪去少年稚气,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
只有他自己内心深处清楚,这般沉稳从容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外壳,剥开这层坚硬的外壳,内里依旧是那个满心牵挂远方之人、日夜饱受相思煎熬的痴心少年。
宴席进行至深夜,前来赴宴的宾客渐渐陆续起身告辞,络绎不绝的豪车缓缓驶离半山别墅区,往日喧闹不已的宅院,渐渐一点点恢复往日的冷清沉寂。
父母送走最后一批贵客之后,身心略带疲惫,叮嘱了裴烬言几句好好休息、收心专注学业的话语,便一同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休息,不再过多过问他的情绪心事。
偌大的六千八百万法式别墅,再度褪去所有繁华热闹,重新回归空旷寂静,偌大的庭院灯火依旧明亮,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喜庆暖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清冷孤寂。
一众好友也纷纷道别离开,片刻之间,整座偌大的豪宅之内,便只剩下寥寥几名佣人,还有孤身一人的裴烬言。
喧嚣散尽,浮华落幕,所有伪装出来的从容与笑意尽数崩塌消散,心底积压整日的思念、落寞、心疼与无奈,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尽数爆发出来。
他遣散了身边所有佣人,独自一人回到二楼宽敞奢华的主卧之中,偌大的房间装修精致顶配,视野开阔风光无限,柔软舒适的寝具、琳琅满目的高定衣物、一应俱全的休闲设施,能够满足生活之中所有物质需求,却填不满心底空空荡荡的位置。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深夜静谧无声,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裴烬言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再次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点开那个微信聊天界面,那条发送出去许久的消息,依旧安安静静停留在页面之上,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回应,如同投入幽深深海之中的碎石,悄无声息,杳无音讯。
他一遍遍在心底描摹着苏砚珩如今的模样,想象着少年此刻身处英国阴冷潮湿的小屋之中,独自一人蜷缩在床榻之上,默默忍受着孤独与寒凉,无人陪伴,无人倾诉,受尽万般委屈却只能独自隐忍咽下。
一想到这般画面,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席卷全身,久久无法平息。
十八岁成年,意味着从此要扛起更多责任,直面更多世俗风雨,拥有更多掌控自身人生的底气与能力,可唯独对于远在异国的这份深情执念,他始终无能为力,进退两难。
他坐拥旁人梦寐以求的财富、地位、权势与安稳生活,能够轻而易举摆平身边所有琐事烦恼,能够轻易得到世间绝大多数东西,却唯独跨越不了这万里重洋,护不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连一句及时的回应,一场朝夕相伴的生辰团圆,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座豪华别墅陷入沉沉寂静之中。
裴烬言就这般独自倚靠在窗前,望着漆黑遥远的夜空,怀揣着满腔无处安放的相思,守着一条沉落深海无人回应的私信,独自一人,漫漫长宵,默默熬过这清冷孤寂的成年之夜。
山海相隔,音讯难通,满心深情无处投递,无尽牵挂无人共鸣,往后无数个这般清冷寒夜,他依旧只能独自一人,靠着回忆与执念,苦苦等待一场遥遥无期的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