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冷白的灯光平铺而下,将整个房间衬得愈发凄清寒凉。消毒水的味道浓稠得化不开,混杂着少年日渐微弱的白桃信息素,缠缠绕绕,压得人心口发闷。
苏砚珩安静地陷在柔软的病床里,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那道鲜明的五指红印依旧醒目刺眼,唇瓣失尽血色,干裂泛青,单薄的胸膛只是极轻极浅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药液顺着纤细的血管缓缓淌入体内,勉强维系着他虚弱的生机。浑身遍布的淤伤被被褥遮掩,可光是露在外面的手腕、脖颈处浅浅的红痕,就足以让人看得心口阵阵抽痛。
裴烬言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身躯绷得笔直,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昏迷不醒的爱人。往日里桀骜张扬、执掌一切的疯批Alpha,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戾气,周身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刺骨的寒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悬在少年脸颊旁,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
眼底的猩红丝毫未退,眼底翻涌着隐忍到极致的暴怒、心疼与滔天恨意,周身压抑的苦艾信息素冷冽刺骨,沉沉笼罩在整片病房之中,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周遭空气都仿佛冻住一般。
季屿川陪着宋逾泽守在病房内侧角落,牛乳般温润的信息素一直刻意放得极轻,试图稍稍抚平病房里压抑窒息的氛围。作为苏砚珩朝夕相处的同桌,他看着昔日安静乖巧、遇事只会默默隐忍的少年落得这般下场,心底满是酸涩无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宋逾泽轻轻靠着他的肩头,清浅白茶气息温顺柔和,清秀的眉眼间满是不忍,悄悄别过头,不忍心再去看病床上满身伤痛的人。
另一侧,陆叙骁面色冷沉,往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意荡然无存,浓烈的松木信息素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周身气场冷硬逼人。沈聿白依偎在他身侧,眼眶泛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满心都是对苏砚珩的怜悯与惋惜。
走廊外还守着几个闻讯赶来的同班同学,一个个面色凝重,低声细语间全是唏嘘心疼,无人再敢说笑,满心都在期盼着昏迷的少年能够早日醒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片压抑又悲伤的氛围里,谁也没有料到,这场由家暴引发的悲剧还未落幕,最让人心寒的两个人,终究还是赶到了医院。
病房门外传来两道略显仓促又带着几分别扭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僵硬的交谈声,不多时,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建明与林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二人身上还穿着昨夜居家的旧衣衫,衣衫褶皱凌乱,脸上尚未褪去昨夜争执过后的烦躁戾气,眉宇间没有半分为人父母该有的焦急惶恐,更没有丝毫心疼自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局促不安、烦躁不耐,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侥幸与理直气壮。
昨夜二人失手将亲生儿子打至昏迷,慌乱之下拨打急救电话将人送来医院,冷静过后,心中非但没有生出半分悔意,反倒开始暗自盘算利弊。
他们忌惮裴烬言滔天的家世权势,害怕这件事闹大之后,裴烬言会借机发难,彻底清算他们往日所有所作所为,甚至断了他们日后想要依仗儿子攀附权贵的念想;同时二人心中依旧憋着满腔怨气,始终觉得苏砚珩整日在外依附裴烬言,不顾家里,忤逆长辈,落得如今下场皆是他自己活该。
二人一路磨磨蹭蹭,迟迟不愿前来医院,直到在家中越想越心慌,害怕闹出人命承担责任,这才不情不愿地结伴赶来。
踏入病房的那一刻,冰冷压抑的氛围瞬间将二人包裹,满室沉寂的悲伤气息扑面而来,让原本就心怀鬼胎的两人下意识顿住脚步,神色越发不自然。
当目光落在病床上毫无生机、满身伤痕昏迷不醒的苏砚珩身上时,林慧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儿子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还有那虚弱到极致的模样。
昨夜怒火冲昏头脑,动手之时只觉得满腔怨气得以发泄,丝毫没有顾及分寸,如今冷静下来亲眼看见亲生儿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她心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可这点慌乱很快就被心底的怨气与自私彻底压了下去。
苏建明更是面色沉冷,目光草草扫过病床之上的苏砚珩,没有半分担忧焦急,反倒率先将视线落在了守在床边的裴烬言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与不满。
整个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剑拔弩张的气息无声蔓延开来。
裴烬言在二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周身沉寂的戾气骤然轰然爆发,原本压抑克制的情绪彻底绷断,漆黑的眼眸猛地抬起来,死死锁定走进来的夫妻二人,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血色,滔天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亲眼看着这对狠心父母亲手将自己捧在手心呵护的少年打成重伤,如今对方若无其事一般走到病床前,那副毫无悔意的模样,彻底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怒火。
“你们还有脸来这里?”
裴烬言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字字都像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一般,冷冽刺骨,带着极致的寒意与杀意,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宠溺,只剩下让人胆寒的冰冷暴戾。
一句质问,吓得林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神色越发局促,下意识避开裴烬言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强装出一副担忧焦急的模样,故作担忧地开口:“我们……我们得知孩子出事,心里着急,急忙赶过来看看他情况。”
这番虚伪至极的话语,听在在场所有人耳中都显得无比可笑又刺耳。
若是真的心中焦急担忧,绝不会在孩子被送入抢救室许久之后才姗姗来迟,更不会进门之后最先顾及的不是孩子的安危,而是旁人的目光与自身的利弊得失。
苏建明挺直脊背,强压下心底对裴烬言的忌惮,摆出一副父亲高高在上的姿态,皱着眉头沉声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怪罪的意味。
“说到底这件事也不全是我们的错,这孩子近来越发不懂事,整日在外流连,心思全然不在家中,出言顶撞长辈,我们身为父母管教几句,动手也只是情急之下一时失手,谁能想到他身子这般柔弱,直接晕了过去。”
轻飘飘的几句话语,将昨夜毫不留情的双双家暴,硬生生歪曲成了父母正常管教孩子,把所有过错尽数推到了尚且昏迷不醒的苏砚珩身上,仿佛少年承受满身伤痛,全然都是咎由自取。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瞬间激怒了在场所有人。
季屿川当即蹙紧眉头,温润的面容染上几分冷意,身为苏砚珩的同桌,他最清楚少年平日里有多温顺懂事,在家中向来百般忍让,从来不敢有半分忤逆,如今亲生父亲竟然说出这般绝情冷漠的话,实在让人寒心。
“砚珩向来乖巧隐忍,事事迁就你们,从来不曾顶撞过半分,昨夜不过是如实诉说心意,却换来你们拳脚相向,如今重伤昏迷躺在病床之上,你们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还要指责于他?”季屿川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有力,满是不平。
宋逾泽也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身为父母,本该庇护孩子成长,你们不仅从未给予他半分温暖疼爱,反而常年言语冷暴力,如今更是大打出手,下手如此狠绝,实在太过狠心。”
陆叙骁眸色骤冷,周身戾气愈发浓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意:“天底下从来没有这般管教孩子的道理,活生生将人打到重伤昏迷,满身伤痕,这早已不是管教,是赤裸裸的家暴伤害,你们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吗?”
面对众人接连的指责,苏建明脸色越发难看,心中的固执与自私让他丝毫不肯低头认错,反而越发理直气壮:“我们管教自家孩子,轮得到外人插手吗?他是我们生养的,我们如何教导都是分内之事!”
“若不是他一心想着依附旁人,嫌弃家中清贫,眼里早已没有我们这对父母,我们又怎会动怒?说到底还是他心思不正!”
一旁的林慧见丈夫态度强硬,也渐渐放下了心底仅存的慌乱,跟着附和起来,语气尖利刻薄,丝毫不在意病床上昏迷的儿子能否听见。
“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辛辛苦苦把他拉扯长大,耗费多少心血钱财,如今他攀上高枝就忘了本,一心向着外人,不顾家中父母辛苦,我们教训他几句本就理所应当,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扎心,字字绝情,丝毫没有顾及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满身伤痛的苏砚珩,言语之间满是自私凉薄,将亲情淡薄展现得淋漓尽致。
守在床边的裴烬言听到这些话,胸腔之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混杂着滔天怒意席卷全身,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颤抖,周身凛冽的Alpha信息素失控般疯狂翻涌,压迫得整个病房之内气息凝滞。
他看着眼前这一对冷漠自私的夫妻,看着他们心安理得地将所有过错推给昏迷的少年,看着他们丝毫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恨与心疼,心底对这两个人最后一丝容忍彻底消散无踪。
他何其心疼苏砚珩,心疼这个少年从小到大在这般冷漠自私的家庭里艰难存活,小心翼翼讨好父母,受尽冷眼苛待,即便屡屡受伤,心底依旧还残存着一丝期盼,期盼着能够得到一点点亲情温暖。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这对父母心中从来没有半分舐犊之情,有的只是无尽的索取、埋怨与刻薄,从来不曾顾及过苏砚珩的喜怒哀乐,不曾顾及过他的委屈伤痛。
“够了。”
裴烬言猛地出声打断二人的话语,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寒意与决绝,目光冷冷地扫过苏建明与林慧二人,眼神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你们生养他一场,从未给他过半分温情,从小到大冷眼相对,争吵不断,言语羞辱从未间断,如今更是狠心动手,将人打成这般模样,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他从小缺爱,事事忍让,满心期盼能得到你们一丝认可与疼爱,可你们回馈给他的,永远只有冷漠、辱骂与拳脚。”
裴烬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诉说着苏砚珩多年来承受的所有委屈,每一句话都直击人心,将这对夫妻的自私凉薄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如今他躺在病床上深度昏迷,满身伤痕,受尽身心双重折磨,你们来到这里,不思悔改,不知心疼,反倒一味推卸责任,指责他不懂事,嫌弃他忘本。”
“在你们眼中,他从来都不是需要疼惜爱护的亲生儿子,只是你们用来攀比、用来攀附、用来发泄满心怨气的工具,是吗?”
犀利刺骨的质问,直击二人心底最阴暗自私的地方,苏建明与林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局促难堪,一时间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语,可即便如此,二人眼底依旧没有丝毫愧疚悔改。
林慧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无赖:“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如今人也送进医院救治了,还能如何?难不成还要我们赔罪不成?”
“再说了,他如今有你这般家世显赫的人护着,衣食无忧,根本不愁日后生活,就算受点伤休养几日也就好了,哪里就这般金贵脆弱。”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裴烬言的逆鳞。
自己视若珍宝、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呵护,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舍不得让他磕着碰着分毫的少年,在亲生母亲口中,仅仅只是受点伤休养几日便能了事,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足以见得二人心中究竟有多冷漠无情。
裴烬言心口骤然一疼,目光缓缓转回病床之上,看向依旧毫无苏醒迹象的苏砚珩,看着少年毫无生气的脸庞,想到少年平日里哪怕受一点点委屈都会暗自难过许久,如今承受这般深重伤痛,还要被亲生父母如此轻视指责,心底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无法想象,若是苏砚珩此刻能够听见亲生父母这般绝情凉薄的话语,心底该是何等的绝望寒凉,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对亲情的念想,定然会被彻底碾碎,再也不复存在。
“从今往后。”裴烬言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决绝,带着不容更改的强势,一字一顿响彻整个病房。
“苏砚珩的一切,由我全权负责照料,他的身体,他的生活,他往后所有的人生,都与你们二人再无半点关系。”
“你们从未尽过为人父母的责任,如今也不必再打着父母的名号,去打扰他半分生活,更不要再妄想从他身上索取任何东西。”
“昔日你们施加在他身上所有的伤痛与委屈,我会一一替他讨回,而你们,从此再也没有资格靠近他半步。”
这番话语,彻底斩断了二人与苏砚珩之间仅剩的一丝亲情牵绊,冷漠又决绝,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苏建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下意识想要反驳,还想着日后依靠苏砚珩攀附裴家,谋取更好的生活,怎么愿意就此断了这份念想。
“你凭什么插手我们父子母子之间的事情!他是我们的亲生儿子,血脉亲情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斩断的!”
“凭我是他放在心上之人,凭我能护他一世安稳无忧,凭你们不配为人父母。”裴烬言眼神冷冽,气场强大逼人,字字掷地有声,“你们带给她的只有无尽伤痛与黑暗,而我能给他世间所有温暖与安稳,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一旁的同学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皆是一片寒凉,纷纷为病床上的苏砚珩感到无比悲哀。
生来血脉至亲,本该是此生最坚实的依靠,可苏砚珩的至亲,却成了这一生之中伤害他最深的人。
病房之内,争执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
苏建明与林慧被裴烬言强势的态度震慑,心中又忌惮对方的权势,即便满心不甘不愿,也不敢再多言语争辩,站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最终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儿子,没有半句真心关怀的话语,满心盘算着利弊得失,便悻悻然准备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上前认真查看过苏砚珩的伤势,没有轻声询问过一句疼痛与否,没有流露过半分真切的担忧。
亲生父母亲临病床前,没有温情探望,没有满心愧疚,只有无尽的争执、推卸责任与自私算计。
这般刺骨凉薄的亲情,远比身上的皮肉伤痕,更加让人痛彻心扉。
裴烬言冷眼目送二人狼狈离去,直至病房门被彻底关上,那股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他缓缓俯身,轻轻将脸颊贴近少年微凉的手背,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少年纤细的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砚珩,都过去了。”
“往后余生,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亲情之苦,那些带给你伤痛的人,我尽数替你隔绝在外,从此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有人伤你分毫。”
病床上的少年依旧紧闭双眼,沉浸在无尽的昏睡之中,不知是否感受到了身旁人的悲伤与守护,纤长的睫毛轻轻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凄冷,病房之内悲伤萦绕,满身伤痕易养,心底寒毒难医,这场由至亲带来的伤痛,注定要在少年心底,留下一道永生难以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