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滂沱,密密麻麻砸落凌家后山禁地。
泥水漫过青石缝,浸透衣衫,刺骨寒凉顺着皮肉钻进骨血里。
凌夜双膝跪在泥泞之中,脊背挺得笔直,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后背三道深痕翻着血肉,是凌家刑罚鞭留下的印记,皮肉外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溃散的灵力在经脉里四处乱窜,搅得她五脏六腑一片灼痛。
十六岁,青阳城公认的天才嫡女。
昨日之前,她尚且稳压同辈,前途坦荡,是凌家最拿得出手的小辈。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灵根,碎了。
彻彻底底,碎得干干净净。
腥甜不断涌上喉头,凌夜微微垂眸,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指尖死死抠进身下湿软的泥土,指腹磨破渗出血丝,混着泥水融成一片浑浊。
她心底没有哭意,没有委屈,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眼泪无用,示弱无用。
自三年前母亲离奇离世,她在凌家的处境便一日比一日艰难。大长老手握族中实权,处处打压她,府中下人见风使舵,旁支子弟冷眼旁观,昔日围绕在她身边的恭维与敬重,早就在无人撑腰的日子里消散殆尽。
灵根破碎,不过是这些人彻底撕破脸皮的借口。
凌家,从来只留有用之人。
“姐姐,跪着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轻柔甜美的女声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慢悠悠从禁地入口传来。
苏清瑶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踏入泥泞之地,裙摆洁净,不染半点尘埃,眉眼温顺柔和,看上去温婉无害。
她身后跟着四名身姿挺拔的凌家护卫,个个面无表情,目光淡漠,看向泥水中的凌夜时,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赤裸裸的漠然与轻视。
凌夜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落在来人身上。
苏清瑶一步步走近,微微俯身,伞沿压低,隔绝了漫天冷雨,却将刺骨的寒风尽数压向凌夜。
她凑近凌夜耳畔,声音轻柔,却字字阴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大长老说了,你命格不祥,克亲克族,娘亲因你而亡,凌家数年气运低迷,皆是你一手导致。如今灵根破碎,便是天道惩戒,是你该受的报应。”
凌夜睫羽微颤,心底一片冰凉。
娘亲的死,三年来始终是她心底解不开的结。当年事发蹊跷,所有线索尽数被人掐断,最后草草定论为意外陨落。她隐忍至今,默默查探,从未相信那所谓的天命惩戒。
此刻苏清瑶刻意提及,字字诛心,无非是想彻底钉死她的罪名。
凌夜嗓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干涩,一字一顿,清晰发问。
“我娘亲的死,和你们有关,对不对?”
苏清瑶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眼底却淬满了嫉妒与狠毒。
她抬手,指尖纤细白皙,看似温柔拂过凌夜沾满泥水的脸颊,落下的力道却骤然加重,指甲狠狠掐进凌夜破皮的肌肤,碾出细碎的疼。
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凌夜下颌骤然绷紧,牙关死死咬紧,眼底深处隐忍的戾气一点点堆叠翻涌。
“姐姐,祸从己出,何必迁怒旁人?”苏清瑶收回手,直起身姿,语气轻蔑又随意,“从前你是凌家嫡长女,天赋出众,我敬你三分。可如今,你只是个灵根尽碎的废人。”
“一无天赋,二无靠山,你凭什么还占着嫡女的位置,凭什么压在我头上这么多年?”
这些年,她活在凌夜的光环之下,所有人都只记得凌家有个天才嫡女凌夜,无人知晓她苏清瑶的存在。心底积压数年的嫉妒,在凌夜落魄的这一刻,终于尽数爆发。
凌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缩,掌心攥满冰冷泥水。
数年隐忍,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与算计。
“明日便是你与沈家少主的订婚大典。”苏清瑶微微扬唇,眼底满是戏谑的嘲弄,“你猜猜,明天的大典之上,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凌夜心神微沉。
她与青阳城第一世家沈家的婚约,自幼定下,曾是全城艳羡的良缘,也是她这些年在凌家仅存的一点依仗。
可如今她灵根破碎,沦为废柴,这桩婚约早已成了旁人笑话她的把柄,成了旁人彻底碾碎她尊严的工具。
“你想退婚?”凌夜抬眸,目光清冷直视着她。
“我不想。”苏清瑶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又残忍,“是沈少主主动厌弃,是整个青阳城,都容不得你这个废柴嫡女。”
“明日大典,万众齐聚。你一身狼狈登台,被当众退婚,颜面尽失,从此便是青阳城最大的笑柄。”
“凌夜,这就是你的命。”
命?
凌夜心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冷讽。
她从不信命。
若天道当真如此不公,那这所谓的天命,不要也罢。
苏清瑶看着她死寂隐忍的模样,只当她是默认了绝望,心底愈发畅快,转头看向身侧护卫,冷声吩咐。
“把她扔进禁地死潭旁反省,一夜不准起身,不准调息。”
“明日天亮,再带她去大典现场,让所有人好好看看,昔日天之骄女的狼狈模样。”
四名护卫应声上前,动作粗暴,一只大手死死扣住凌夜的臂膀,力道蛮横,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重伤未愈、灵力溃散的凌夜,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身体被狠狠拖拽,粗糙的力道摩擦着溃烂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贯穿全身,泥水溅满衣衫,狼狈不堪。
她全程沉默,不挣扎,不求饶,漆黑的眼底藏着一片无人窥见的燎原怒火。
护卫一路将她拖至禁地最深处,阴风呼啸,草木荒芜,潭水漆黑死寂,常年萦绕着阴冷死气,是凌家处置罪人的绝境之地。
“安分待着!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一声冷喝落下,护卫抬手狠狠一甩。
凌夜单薄的身子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五脏六腑剧烈震荡,又是一口腥甜喷涌而出。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
偌大的禁地深处,只剩下呼啸风声、淅沥雨声,还有她一人微弱沉重的呼吸声。
寒意顺着地面钻进四肢百骸,伤口被雨水反复浸泡,剧痛连绵不绝,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趴在青石上,缓缓喘息,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示弱的呻吟。
三年隐忍,步步为营,她苦苦支撑,只为查清娘亲死因,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
可到头来,依旧被人暗算灵根,打入绝境,受尽折辱。
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者身居高位、风光无限?
凭什么无辜者受尽欺凌、无路可退?
不甘!
滔天的不甘与恨意,在心底疯狂翻涌、滋生、蔓延。
就在这时,胸口衣襟之下,一枚常年贴身佩戴的墨色吊坠骤然发热。
这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自小佩戴,沉寂十几年,从未有过半点异常。
此刻温热的暖意穿透皮肉,缓缓流淌进冰冷的经脉之中,一点点抚平着撕裂般的剧痛。
嗡——
一道低沉古老的嗡鸣,悄然在识海深处响起。
晦涩霸道的古字凭空浮现,清晰无比,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中。
逆骨未碎,天道可逆,凡辱你者,皆可斩!
凌夜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破碎的凡灵根处,传来一阵极致的撕裂剧痛,仿佛有什么禁锢多年的东西,正在挣脱枷锁,破土而出。
她瞬间明白过来。
旁人碎的是灵根,毁的是修行路。
可她凌夜,生来便无寻常凡根!
她的灵根本就是刻意隐藏的桎梏,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真正伴随她降生、深藏骨血之中的,是连天道都忌惮、刻意打压的至尊逆骨神脉!
多年以来,她一直被凡俗修行规则束缚,被旁人定义为天赋强弱,被所谓天命肆意拿捏。
今日灵根破碎,桎梏尽消,封印彻底松动!
沸腾的力量顺着骨血疯狂奔涌,冲刷着破败的经脉,取代了往日溃散的灵力,霸道、磅礴、势不可挡。
泥泞之中,凌夜缓缓撑着冰冷的青石,一点点抬起残破的身躯。
雨水洗尽脸上的污浊,那双沉寂多年的眸子,此刻燃起熊熊逆世锋芒。
隐忍三年,步步退让,换来的是赶尽杀绝、步步死局。
从今往后,她不再忍。
欺辱她的人,明日大典,必当众打脸,讨回所有屈辱。
暗算她的人,图谋她一切的人,来日必让其血债血偿。
天道若压她,她便逆天而行。
世道不公,她便亲手改道!
凌夜抬手,轻轻抚过胸口发烫的吊坠,指尖微凉,眼神坚定如铁。
明日订婚大典,便是她涅槃归来、逆世开局的第一步。
而禁地黑暗最深处,黑雾缭绕,悄无声息伫立着一道修长玄色身影。
黑袍覆身,周身萦绕着千年不化的冰封寒气,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不露分毫容貌。
唯有一双淡漠深邃的眼眸,穿透层层雨幕与黑暗,静静锁定那泥泞中浴火重生的少女。
千年孤寂封印,万年沉眠孤寂,他见过无数天资骄子、天命宠儿,却从未有人,能撼动他半分心绪。
直至今日。
他沉睡无数岁月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波澜,冰封万年的心绪,为那一句逆天誓言,悄然松动。
世间竟真有凡人,身负万神逆骨,敢逆天道、敢伐天命、敢以残躯抗衡世道不公。
雨还在下。
绝境深处,废柴褪去伪装,逆骨初鸣。
一场颠覆万域、撼动天道的传奇,自此,悄然开启。